成牧领着这群人转移阵地，饭桌拿来讨论这种事情远远不够，至少需要一面墙来记录。
这时候就得用到成汇酒楼的三楼了。
成汇酒楼分三层，一层是散座，还有站区，留给那些薄脸皮点不起菜的百姓们，就和《孔乙己》里站着喝酒的人们一样。
二层是包间，用简约但不失风雅的竹幕隔出一个个房间，上面还请人来画了土系的静音咒符。
每个包间至少会有一位跑堂，也就是服务员待命，专门服务这个包间的客人，随叫随到。
整个二层呈长方形状，上下的楼梯位于东方的短边。
沿着楼梯再往上一层，就到了“闲杂人等禁止入内”的地方。
三层是成汇酒楼的管理层，成牧平日里会在这里办公，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务。跟客人朋友见面一般也都是在这里。
会客室的墙上镶嵌着一块黑色的粗糙石板，配有一盒白色的小棍——因为毛笔会滴墨，而且软趴趴的不适合竖着写字，于是这里出现了粉笔和黑板。
至于后厨，跟一般的酒楼差的不多，这里就不多赘述。
等所有人在三层的会客厅里分完位置，各自坐好了，成牧拿起一支白色细石膏棍，在身后的黑色石板上写下四行字。
肥料，授粉，环境，大棚。当然，用的是通用语。
“先前鹿老板已经把这四个词为我讲得非常透彻，现在我给大家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成牧指着“肥料”两个字，“鹿老板说，磷钾肥料可以给作物提供养分，让作物长的更快，咱们可以用粪便和草木灰。”
“这一项咱们需要黄北，黄掌柜替咱们解决。如果这个计划通过，他将会负责所有的采购。”
大家都多少对农业常识有所涉猎，没说什么。
被称作黄北的富商举手示意自己有问题：“我想问，磷和钾是什么？如果只需要这两样东西的话，直接加磷和钾不行吗？为什么要粪便和草木灰？”
成牧解释道：“鹿老板说，那是两种元素，你也知道元素这种东西根本提炼不出来纯的，只能在其他东西里找到。”
“原来如此可我怎么从没听过有磷元素术士和钾元素术士？”黄北若有所思。
“可能是鹿老板那边特有的元素吧我也不知道。”成牧猜测道。
黄北没再说话。
“第二个困难就是授粉。话说，诸位都清楚植物是如何传宗接代的吗？”
坐着的众人面面相觑，似乎都在用眼神问“你知道吗”。
“不懂。成掌柜居然连这都知道？要不给咱们讲讲？”有人说。
成牧接着他的话头继续下去，“要讲这个问题，咱们得先看看植物的结构。”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非常呃，抽象的图，自己看看感觉不行，又拿抹布来抹掉重画，还是不行，他索性不画了。
成牧把鹿禹画的，给他举例的图拿出来展示给大家看。他指着图上那几根竖着的丝状物：
“简而言之吧，植物的花里边有两种柱子，一种柱子会产生花粉，另一种可以接受花粉，咱们给这两种柱子起名字，分别叫公柱和母柱。”
“诸位平时一定见过有虫子在花间飞舞，对吧？”成牧抬头环视众人。
“当然见过，没见过也在诗里读过啊。”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那你们知道，虫子飞来飞去是要做什么吗？”
和成牧被鹿禹问到这个问题时一样，参会者们也愣住了。
虫子在花间飞来飞去是在干嘛？你问我啊？我又不是虫子我怎么知道？
成牧没卖关子，“它们是在传粉。把花粉从公柱带到母柱上去，让他们在一起，这样才能结出果实。”
“那授粉的意思我懂了！咱们得把花粉人为地拿出来，然后放到母柱上去？”
成牧赞许地点点头，“没错。不过，鹿老板告诉我，赤辛果比较省心，它可以自己给自己授粉。”
一听这话，大多数人都瞪大了眼睛。
刚才听到的授粉已经够让他们吃惊了，现在成牧说，还有植物可以自己给自己授粉？
一位留着长胡子的老教师皱眉，“这恐怕不合伦理吧？依照这位鹿老板的说法，赤辛果岂不是自己和自己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成牧一愣，他是真没想到还有这回事。
“呃咱们这个，咱们不能拿人的标准去要求植物嘛，说不定在植物里面，这种事很常见呢？咱们还是得尊重，对，尊重。”
老教师的眉头还是紧锁着，但没说什么，显然他对于这种行为意见很大，但又不好说什么。
成牧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讲解：“虽然吧，赤辛果可以自己授粉，但这样子很慢，要是想让它授粉快些，就得靠咱们人来帮忙。”
“所以我请来了元先生，”成牧伸手向大家介绍，“元先生专修微控一行，对于细微事物的掌控妙到毫颠，让元先生来负责授粉，我想是术业专攻。”
被成牧称作元先生的人显然很受用，他向周围点点头，以微笑回应。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环了。”
成牧努力回想鹿禹的原话：“大家还记得赤辛果最开始是在哪被发现的吗？”
有人记性挺好：“翠盖雨林啊，又热又湿的地方，怎么了？”
“那大家再想想，咱们北域是什么情况？”
众人都听懂了成牧的言外之意。
“北域并不适合赤辛果生长等等。”
先前那位老教师面色一僵。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成牧这是想在北域人造一片区域，让这片区域变成翠盖雨林的环境啊。
而这位老教师，是六级光术士，兼修四级水术士。
要是论资排辈，怎么着都是他最大。也就意味着，管的事多。
能者多劳，这一直是传统美德。
成牧带着满脸的笑看向他，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老教师突然感觉背后一凉，“那个，我年事已高，要不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没错，我请来了二十四位高级术士，模拟翠盖雨林的环境！”
成牧一指老教师，“尤其是中天书院的泰斗，莫裘，莫大师！”
莫裘僵硬地转头看看周围，清一色是满怀期待的目光，看上去，他们都觉得“只要莫大师一出手，成功是必然的”。
莫裘：我去种田？真的假的？
“这二十四位术士将会负责营造出翠盖雨林的环境。我们，将在这片冰天雪地中，造出一块比肩雨林的菜园！”
成牧用极具诱惑力的声线说道，“这片菜园不仅可以种地，将来还可以吸引无数人来旅游！”
“想想看吧！一座建在北域高原，建在雪地上的雨林！让人们不必跑到偏远的西方，就能体会到雨林的景色！”
他压低声音，“最重要的是，真正的雨林可没有客栈，没有酒楼，没有各种店铺，跟咱们这里配套齐全的怎么比？是不是？”
听成牧这样一说，大部分人都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别说，好像还真有搞头。至少“雪地里的雨林”这个噱头真的很吸引人。
有人等不及了：“第四项呢？我已经等不及要开始种赤辛果了！”
“这第四项啊，说难不难，说简单倒也不简单。”
成牧又给大家画了幅图，“咱们得建起一座棚子，用来保温。”
“就这么简单？”有人疑惑道。
前面几项一个比一个离谱，要把细小花粉掏出来撒到母柱上，还要在北域人造一片雨林，结果最后一项，居然只是搭一座棚子？
怎么说呢简单得让人难以相信。
“没错，就这么简单。”
“简单？我看不见得吧。”
莫裘撇撇嘴，“成掌柜，我猜，光不可能全部由光术士提供吧？”
“没错，”成牧点头，“光还是需要借太阳的。”
此时多数人还没想到这意味着什么，直到黄北开口。
“成掌柜，你想过一件事吗？”
“这个棚子，你打算拿什么来造？”
成牧尴尬地笑，“这就得问大伙了。我实在想不到。”
玻璃？太贵，而且效果不好，这里的玻璃杂质极多，不像现代的纯透明玻璃。
整个会客厅的人讨论了大半个时辰，最后，有人提出“可以用透明凝胶定型固化出形状，加上支架，搭起一座大棚”。
这是个好想法。当地有种生物，没有固定外形，只有凝胶身体和一颗固态核心，就和涩图里常见的史莱姆一样。
打碎核心的凝胶，可以用元素激化使其凝固，这个步骤叫“固化”。
固化后的凝胶不再具有弹性，但拥有非常强的韧性，不易折断，不易变形，不易碎。
一切讨论完毕，计划通过，大家都准备各回各家，准备参加这个计划的人要收拾行李来北域，共同建起这个“雨林菜园”。
此时，黄北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成掌柜，我不得不说句不好听的。”
“嗯？还有什么问题？”
“钱谁出？之后的收益，又怎么分？”
一听见关于钱的话题，准备走的人也不走了，等着成牧的回答。
要是让人付钱干活，收入还不能保证稳赚的话，估计会有很多参与者选择退出。
成牧闻言笑笑。
“钱？放心好了，这项计划里所有的支出，所有的经费，所有人的例钱，由我成牧一个人出！”
“这个菜园子花的所有钱，都由我买单！而且，各位以后来我成汇酒楼吃饭，一律不用付钱！”
话音落下，片刻后，会客厅里掌声雷动。
“成掌柜大气！”
“好！”
“成掌柜不愧是能做大事的人啊！”
黄北点点头，在成牧面前的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人都走完了，成牧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盘算着接下来的发展。
现在人手齐了，等所有人到位，然后等黄北到货，去城外边找块合适的地，就能开始尝试了。
说老实话，他听鹿禹说“十成中有九成九”的概率的时候，心里是完全不信的。
在北域高原种雨林特有的作物，这事是可以称为“改天换地”的，一点都不过分。
这种事情能由人类做成？真的可能？成牧心里没底。
但他还是动用了自己所能联系到的，几乎全部的人脉，来尝试建起这座菜园。
说市侩一点的，成牧是为了保证自家酒楼生意不受影响，但要他自己说
他是为了报恩。
十几年前，成牧的酒楼因为白泽而腾飞，整个十三州都知道巩关有座酒楼，做辣菜有一手。
但现在，白泽遭了无妄之灾，他的技术也随他一同失传，成牧这次尝试，就是想还原出白泽的技术。
用他所能动用的力量，还原出生命学士独有的能力。
成牧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斗志——要是做成了，不光酒楼能保住一大部分的生意，更重要的是，白学士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了世界上。
长在雪原上的每一株赤辛果旁，都有白泽的身影。
“无视环境种植作物”，这是白泽的技术之一，要是把它还原出来，不，不用还原——
哪怕只是用其他方法，达到同样的效果，这都是大功一件。
要知道，新朝以农业为基础，游牧和征伐都不适合这群人——他们天生喜欢种地，不喜欢干架。
可是啊，十三州的荒地已经被开垦殆尽，但仍然还有很多的土地，连开垦都做不到。
比如石荒滩，比如盐滩，比如黄土原。
这些地方，正常的作物根本生长不了，但如果
如果，他们把这种技术研究出来了呢？
无视环境种植作物。
这意味着，农业将不会再有“环境”这条限制，农人们想在哪种就在哪种，整个十三州放眼望去，全都是可以种植的土地。
到那时候，在地里劳作的农人们会永远记住一个名字。
“白泽”。
是这个人把恶劣的土地变成沃土。
成牧光是想想，都觉得非常震撼。
虽然现在，成牧还只能靠三四十位能人异士来模拟出一座虚假的雨林，但他相信。
将来，白泽的技术一定会重现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