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水母了,它拥有了一个名字,拥有了一个曾经的朋友,继承了朋友的记忆,它的寿命变得比其他水母长很多,有一天它发现它甚至可以离开水里去岸上。
它去看了白龙记忆里那些神龛所在的地方,发现所有的塑像都已经被砸了。那些惟妙惟肖的塑像变成了杂草丛中的碎石块,没有了供奉香火和跪拜。此时它才从又恨又怕的渔民那里听说,三年前不见的龙,如今已经吃了几十个人。
它完全不信渔民说的,白龙因为失去供奉就怀恨在心,回来报复渔民。它的朋友已经死去了三年,怎么可能又回来吃人?
那不可能是大白,在小白记忆里,大白是对人有求必应的,做不到也会尽量满足。可它去海底找朋友的骸骨,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天气里,它亲眼看到了浑身黑气的龙掀翻并打碎了渔民的小船,吃掉了船上的五个人。
“我仍然不信那是它。”小白的声音变得很低,“大白是一个只会勉强自己给别人回应的龙,不会像那样……即使是海里为了生存的捕食,也不会是那样……何况对于海里的大家来说,人并不好吃。”
“我之前……也想着试试去和它说说话,但它根本不认得我了。”小白转动了半边身体,姜泓看到了一个从伞盖顶部到底部的巨大疤痕,它叹了一口气,“我靠得太近了,差点被它的爪子抓成两半。”
姜泓沉默了一会儿,道:“看来下咒的就是那个白衣人。”
“白龙后来吃人是因为被下了咒,受咒影响魔化后开始吃人。”姜泓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它,“小白,数日前杀掉魔化白龙的人是我。”
“……”
“但你做得对,”小白声音消沉,“如果不杀掉它这里还要死更多人。”
这片海恢复了平静,姜泓陪着小白把岸上的那块完整的神龛沉到了深潭里,小白离开海后的大多数时间都在潭水里静静地浮着,这块水域几乎是它独享的一个安静空间。这样,它朋友的塑像和朋友的记忆一起都在陪着它了。
“你会找到那个下咒人是吗?然后会杀了他,替大白报仇吗?”小白问。
“我会找到的,也应该会杀了他。”姜泓说,“但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他做的事情伤害到了太多的性命,我要阻止他伤害更多的性命。”
“嗯……我明白了。”小白在潭水中慢慢开合着伞盖,缓缓下沉,“祝愿你能做到。”
“我帮不了你别的了,我要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我自己,还有大白。它的记忆都在我这,如果我也遗忘或者死去,这世上就没人再记得它了。”
“我要它一直活着,直到我死去的那天。”
姜泓点点头,起身离开:“你已经帮到我了,谢谢你的记忆。”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起了很大的浪,上午还是一片平静的蓝色海面此刻是令人不安的深黑色。
姜泓站在岸边,强劲的海风吹得她眯起了眼睛。大概是暴风雨要来了,海边再无其他人。
她正打算转身离开,海面上浓厚密布的乌云中,却突然亮起了一道金光。姜泓抬眼看去,那道光芒从天上直指海面,如同一个发亮的光柱,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光柱里缓缓下坠,飘落海面上。
那人衣衫宽大长发过膝,周身似有法力萦绕,在巨浪滔天的海面上如履平地,狂风也未能吹动衣襟发丝。那人侧着身,距离太远姜泓看不清脸,但身影和小白共感给她的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
是当初杀死白龙的那个白衣“仙人”。
远远地,那人伸出袖子里的手,黑金色的灵力光晕直射入海底。狂暴的海面似是被强力切开了一道口子,海水向两边分开。巨大的森白的完整的龙的骨架,出现的海面上。
“他要干什么?”姜泓心里疑惑,不敢轻举妄动。
下一刻,眼前的龙骨上的黑金灵力变成了黑色的火,蔓延了整个龙身,森白的骨架在黑火里如同冰雪一般慢慢地融化。
他在榨取这个龙最后的价值——炼化它的骨架,用做供魔。
姜泓取出剑握紧,往前飞奔,踏着浪头冲上了海面。
铁剑在距离那人数丈开外的地方,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挡住了,姜泓用很了很大的力气将剑抽回。
“你到底是谁?”
龙骨还在燃烧,融化的骨头在黑火的覆盖下渐渐缩小。
那人在光柱里慢慢地转过身,他身型高挑,衣袍看着华贵飘逸,双手被长长的宽大袖子盖住,仅仅露了一点指尖,从身姿到动作都十分优雅,微微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看着姜泓。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姜泓皱起眉,他的面容表情和他杀龙时的随意不在乎反差很大,看得她有点不舒服。
“阁下又是何人?”
“修士。”
“我也是修士。”
“既是修士,为何随意造下杀业。”
“杀业?何谓杀业,它能为我所用,便是机缘,我会好好用它的。”
他始终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站立的姿态也没什么变化。姜泓看着那张脸,怪异感越来越浓,眼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像是被人供奉在神龛里,始终保持着完美表情和身姿的造像。
“咒也是你下的。”姜泓已经不想再和他废话了,她抓紧铜钱,快速弹下,蓝色的火焰在她指尖爆发出巨大的光芒,她抬手挥出,蓝火落在了燃烧的龙骨上,黑蓝两道火焰碰撞在了一起。
蓝色火焰发出“呲呲”的声响,火光冲天,蓝火覆盖下的龙骨不再收缩,直接消散了。
黑火被蓝色火压制着慢慢后退,龙身在逐渐消失。
白衣人侧身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似是疑惑不解,始终保持着完美笑容的面容僵住了。
姜泓一个飞跃,迅速后退到了数丈开外,和他拉开了距离。
白衣人抬起了藏在袖子里的手,黑金色的灵力在他指尖聚拢,他那完美的微笑稍稍收敛了起来,侧头盯着姜泓,眼神空洞:
“阁下也想为我所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