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龙是神兽，只有天上才有。而这只白龙，它就诞生在人间，从睁眼起就在东海这片海域上。

起初它不知道自己就是龙，因为龙嘛，传说里都是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而它什么也不会，它觉得自己应该是条海蛇，就如其他的海蛇一样，整日在这片海域里游水、嬉戏，抓些鱼虾蟹果腹，能吃的都吃，也上岸吃过一些渔民倒在海边的剩饭。但它胆子小，一般不敢靠近岸边和渔船。

可它的样子毕竟和海蛇不太一样，而且寿命也不太一样，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海蛇一代又一代地死亡新生，只有它始终活着，只有它不断地长大，形体和其他海蛇差距越来越大。

终于有一天，它大到搅腾起的海浪引起了附近打鱼的渔民的注意。

“那是什么？”渔民看着它露出水面的头，有角有须，样子和版画上刻印的神兽很像，“是一个龙吗？”

“我们这里怎么会有龙？”渔民难以置信，扔出刚打的鱼引诱它来吃，长长的身躯浮出水面，它飞跃而起一口吞下鱼，身体又落下，砸起巨大的浪花，差点掀翻了渔船。

“真的是龙！”渔民们跪在甲板上，不停地磕头叩拜，“龙神大人保佑我们！风调雨顺！日日有鱼！”

越来越多的渔民看到了它，确信这个贫穷偏僻的小村真的被上天偏爱了，降下了一个龙来护佑他们。于是他们为它塑了像，开始供养祭拜它。

我真的是龙吗？它想，龙该做什么呢？为了找到答案，它问了海里活得久的，最聪明的，阅历最广的，它们说，龙是生来在天上，神力无边，带来祥瑞。可它什么也不会，它是一个长在人间海里的龙。

年景不好的时候，人们向他祈求好的收成，祈求疫病早日消失，祈求海上的风暴消停，这些它都办不到，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神龛立起来，越来越多的香火和祈愿，它真的有了一点点的神力。

它救了卷进暴风雨里的渔船，找到了失踪的渔民，干旱得不行的时候，用尽全力也下过一点聊胜于无的雨，这是它能做到的极限了。在这个穷乡僻壤，它是这里的村民们能依靠的能力最大的神明，村民们给它献上了最好的鱼，最虔诚的信仰。

日子一天天过去，供奉一代代地延续，龙也长到了成年，这么多年以来，它累积了足够多的神力，大概是一个合格的守护神了。

直到有一天，这片海域来了一个白衣人，然后龙死了。

“白衣人？”姜泓忍不住出声，“什么样的白衣人？”

姜泓脚踩着剑悬立在海面上，看着浮在水里的小白朝她探出了一根触须，她俯身伸手握住，共感的神识传进了她的脑子。

一个宽袍广袖长发及膝的白衣人静静地站在海面上，姜泓看到的是模糊的背影和侧脸，他看到那个在水里游走的龙，似是笑了笑。

“这里尽是碌碌求生的蝼蚁，不过居然有龙？倒是可以用一用。”

黑金色的一道光从他袖子里射出，直指海中的龙，它本能地对那股力量感到害怕，勉强躲闪几下，身躯便被从头到尾尽数射穿。

在这片海域被人类供养了几百年，获得了一点神力的龙，就这么死掉了。

白衣人姿态优雅地抖了抖袖子，从海上消失。

龙的整个身体缓缓坠入海底，它的鲜血染红了那片海域，飘荡弥漫了三天。村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自那之后很长时间，他们供奉的守护神不再回应任何祈愿了。

死后坠入海中的龙的身躯被海中大大小小的鱼虾蟹贝蚕食消耗，此后三年里，这片海域的渔民一直渔获颇丰。吃掉龙的身躯的队伍里，有一只半个巴掌大的水母。

它来的很晚了，龙的身躯几乎只剩下骨架，大型的掠食者早已离开，龙骨周围散落的一点点残渣养大了它，它每日在龙骨间游动休息进食，再没有比这里更舒适安全的地方，然后突然有一天，它听到了有人在和它说话。

“你是白色，我之前也是白色的。”

“你是谁？”水母的伞盖一张一合，它惊奇地发现，它有了说话能力，也有了听话的能力。

“我是你身边的这只死去的龙。”

“你已经死去了，为什么还能和我说话呢？”水母疑惑道，“我怎么会说话了？”它之前从不知道水母是可以说话的。

“大概是你吃掉了我的肉，也和我的灵体共感了。”白龙叹息一声，“三年了，终于有人可以和我说话了。”

就这样，一大一小的白在海中成了可以说话的朋友，小白每日上浮到海面，为它在海底黑暗世界里的朋友带去一些人间的消息。三年过去了，消失的守护神没有回应过祈愿，渔民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了，于是不再有人向龙供奉，神龛也被人遗忘了。

白龙长久地沉默，然后说：“这样……也好。”

如果真是这样结束也还算好，在小白已经长大到原来的几倍大，可以发出人一样的声音的时候，它的朋友再一次死去了。

白龙只说过它的灵体被困在海底无法离开，小白没有过灵体，不明白为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死，再一次去见它的大白朋友的时候，那个声音变得很微弱了。

“你怎么了，大白？”水母困惑地问。

“我要彻底死去了……”那个虚弱的声音答道，“可是一切本不该这样的，那个是仙人吗？仙人怎么可以如此对待我，我不是龙吗，我守在这里几百年，我没有对人做过坏事……”

它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不甘心的埋怨，小白听不明白它在说什么。

“小白，我最后拜托你一件事，把我的灵体吃掉……”

白水母看到散发着白色光晕的一团悬浮在苍白的龙骨上方，它浮了过去，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认真地执行了朋友最后的请求，把它吞了下去。

水母获得了白龙生前的所有记忆，从它诞生于这片海，到它坠落在这片海中，还有曾经被人期待供奉时的那些声音，还有很多水母目前理解不了的情绪。

从那之后不再有人可以和它说话了，它偶尔能浮到海面听听出海渔民讲话的声音，但无人像大白一样能听见它回应它。海底的白骨彻底变成了死物。

它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