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中间是一个黑衣人，作为人个子挺高，面部覆盖着一张银色的全脸面具，腰间挂着一把黑色的鞭子，白水母不认得他是谁。
“不要杀她。”它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杀。”
黑衣人朝它伸出了手，白水母莫名感觉一阵脱力，不自觉松开了触须，黑衣人接过昏迷的姜泓，轻柔地抱住，从他宽大的袖口里探出的白色灵力丝托住了它。
“先上去。”白水母听见他说。
白水母浮在水面下，伞盖一张一合，水面已经恢复平静，那个作乱的白衣人也不见了，它暂且放下心来，看着水面上抱着姜泓的黑衣人。
他应该不是个坏人，不像之前那个白衣服的，看着像个仙人，杀人杀龙眼都不眨。刚刚他顺手施了个什么术法，就把之前断在海面上的触须给它接回去了，它摆了摆触须，感觉行动没有什么困难。
姜泓躺在水面上，依然昏迷不醒，白水母希望他也能顺手治好这位好心的修士。
姜泓周身被刺穿的地方，窟窿已经基本上愈合了，但伤口处还隐约弥漫着黑气，白水母很熟悉这是什么，当初大白被白衣人杀死后，身体周围就一直有这种黑气，神识被腐蚀，没有自我的意识，只能在海上做受控吃人的魔物。
“你能帮她把这个黑色驱散吗？”白水母小声地恳求，“不然的话，这个东西会变成咒，她会被咒控制。”
黑衣人藏在银面具下的脸看不到神情，他没有回答，只是一手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他怀里，右手快速起诀，耀眼的白光越来越盛，径直注入姜泓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似是有什么很轻的声响，“啪嗒”一声碎裂了，姜泓身上泛起淡黄色的光泽，散逸出来的灵力有着淡淡的神族气息，又渐渐暗淡下去。
她的脸发生了变化。
原本随意用麻布发带束着的发丝变长，绸缎一样垂落下来，五官好像没有变化，又好像哪里都变了，之前普通清秀的面容变得锐利明艳，像是肆意绽放的花，是一眼望去难以移开视线的美。
黑衣人静静地注视着那张面容，他似是对这种变化毫不意外，又好像他已经熟悉这张脸很多年。他缓缓收拢了右手，紧握着收回了袖子里，似是在极力克制zhe自己。
“她怎么……”小白惊讶地看着姜泓，“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没什么，这是她原本的样子，”黑衣人语气平静，“大概她有自己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他像是在给白水母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姜泓。
“嗯……”小白似懂非懂，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她不会死的对吧，你会救她吧？”
“……”
黑衣人看着姜泓沉默不语，慢慢地，她的手垂落了下来，原本清浅的呼吸愈发接近于无，胸口看不到起伏，平静的面容上生气正在飞速地流失。她正在死去。
小白等了半晌，没听到应答，它慌张地摆动着触须，又问了一句：“她真的不会死的吧？”
“……会救……我不会再让她死一回的。”白水母听见他轻轻地说，语气不知为何有些寥落。
……
靠近傍晚的时候，海边恢复了平静，西落的太阳最后的余晖映红了半边天空，玫瑰色的云和深蓝色的海面占据了小白的视觉，不久之前那狂暴的风浪和生死一线的危急好像是种幻觉。
它离开海，回到了潭水中，带着黑衣人走前顺手递给它的一块白色骨头，尖尖长长带着一点弧度，是一颗龙牙。
“没被烧完的，”他语气平静，怀里抱着安静的姜泓，走向空中裂开的一道白色的口子，“给你留个念想。”
这是大白的骨头，它最后可以保留的念想。它抱着龙牙，沉入水中，决定带着大白在潭底沉睡，很多年都不再出来了。
姜泓觉得意识好像和身体分离了，她的躯体极为沉重，思维却轻巧得可以随着一阵风飘远。
她掀开沉重的眼皮，发觉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层层叠叠繁复的黑衣，带着寒意的银质面具，垂在身后的长发，姜泓认得这人。
“你是……魔君。”也是前不久拉她入梦境，让她卷入龙的事件的始作俑者。
“对不起啊……”他叹息着，原本人间的事情他作为魔没有立场干预，“我想给你一点线索，但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那人低头看她，隔着面具看不到表情，姜泓却感觉得到他很专注，他摇了摇头，修长苍白的手摘下了面具。
“我只是想帮你。”他说。
“你……你是……”姜泓看着他的脸，张了张嘴。
那人眉眼温柔地看着她，抬起手起诀，手势复杂快速，姜泓看不明白那是什么，然而接着——
耀眼的白光自空中挥洒而下，如同星尘的碎屑，从他身体里散逸出的磅礴而恢宏的灵力充盈着整个空间，姜泓感觉她好像嗅到了什么味道，像是某种草木的香气，从浅淡到浓烈，温柔地包裹着她。
“是我，对不起，骗了你……”
他微微笑了笑，表情带着落寞：“但没关系，你会再次忘掉我，像之前一样……”
他声音轻得像呓语，在姜泓逐渐消散的意识里飘荡，她想抓住些什么，比如为什么是再一次，我是不是之前就认识你，为什么居然是你……
“在下知易，知易行难的知易。”
“你会编树叶儿吗？帮我编一只金翅鸟吧。”
“要不要我帮你热一热再吃？”
“这把剑，你用着趁手吗？”
“姜姑娘，它是什么鸟？”
“那就叫它小黑吧！”
……
白光裹挟着她，把她往意识的源头推进，神识好像飘在一汪温水里，有一股力量稳稳地推着她，顺着水往上走，在往起点前进。记忆的碎片开始散落，消失，姜泓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身上的黑气已经消融在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