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习俗，来之前，长佑和姜泓说过。

传闻祭川河上通天河下连忘川，三界皆可通达，若有所思之人，寄念想托于私物，再投于河中，无论思念的那位在何处，想必终会传达到。

姜泓不会对外说，祭川是她当年拿剑劈出来的不假，但只是因为战场上砍人砍歪了，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而且她砍的人好像还是……魔君郁之邑。

老道仙指着货架上整齐摆着的玉石道：“拿这灵玉，投于祭川河中。两位道友，来两件吧？一块灵石即可。”

姜泓抬眼看那所谓灵玉，心道看着只是普通的玉石，成色也一般，只是玉上结的绳子花样有点意思。

结绳每件都是五色丝线编织，其间点缀着细碎的彩色石，长长的流苏垂下来，十分好看。倒是个适合挂在腰间的配饰。不过，这结绳方式好生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姜云子疑惑道：“不是说私物即可，为何要投灵玉？”

老道仙又开始了絮絮叨叨。据说神女原本居于泾谷，一个灵气充盈，仙草神木遍布的地方。泾谷不仅花草丰美，还产琈玉。所以神女十分喜爱玉件。只是那泾谷早已消失了几千年，琈玉再难寻，就拿这西极域的玉石替代了。

相传最开始往河中投灵玉的，是位魔族人，而且年年都来，独自一人坐在河畔拿玉石和线结绳编织，做完后投于河中。

祭川河畔支摊的魔妖人们觉得这么做甚好，西极域不缺的就是玉石，旷野里随处可见。所以在形成这么个节日风气后，原住民只要勤劳地背起背篓去野外捡，然后卖给来此地寻寄托的游客，简直无本买卖，稳赚不赔。

所以每位落泓日来西极域的外乡人，都会被本地支摊的摊主推销一番这个习俗。至于灵验不灵验，倒也没有什么准确的说法。

姜泓垂目撇了撇嘴，心想你们自己做了节日庆贺，弄些吉祥彩头什么便罢，为何要把源头事事都按我头上。被人用自己的忌日做节日，心情还是有些微妙。

姜云子却不由分说，买了捆通幽草后，从摊主货架拿了两块玉石，一块塞进姜泓手里，“既是习俗，寓意也好，徒儿，和为师也去投一投。”

她拿着那块玉石，对姜云子的提议不置可否，只道：“师父是有所思之人？”

从十年前偶然相遇，拜入姜云子门下，随着这个便宜师父在人间四处游走，后又在沔州停留了几年，姜泓从未见过他有什么亲友因缘。

只有偶尔一两次，姜云子透露过一点他身世的细节，姜泓只是推测他做修士前大约出身显贵，其他的也没再问。毕竟她与人交往的行事准则第一条就是，足够强的边界感。

姜云子难得一见地，神情闪过一丝寥落，低声道：“是有的。”

姜泓见他这般神色，便说：“那师父先去，我在这街上再逛逛看看，稍晚些许去寻你。”

姜云子心知小徒弟是要给他留独自一人待着的时间，叮嘱她千万小心，这西极域中虽然看着安生，但毕竟鱼龙混杂，不是人间。

姜泓应是，两人便暂且分开。

姜云子的身影从长街这头消失，姜泓也快步走向另一边，她抬手招了一招，一只后背翅膀灰白色，头部腹部被嫩黄色羽毛覆盖的小鸟落在她的掌心。

是只黄头鹡鸰，姜泓对它笑了笑：“劳烦你带个路，找个空旷无人的地方。”

小鸟对她点点头，飞在她身前不远处，姜泓随它偏离灯火通明的街道房舍，朝着远处空旷的无人区域走去。

姜泓倒没忘记自己来西极域的真正目的，她的佩剑，鸿羽。

清泓神女的名器鸿羽剑，自她出泾谷，为世人所知起，就与她担了同样的名气。

轻鸿飞羽，一剑破敌。

她生来神力超凡，打架不喜欢什么花架势，万钧之力一剑破出，彼时世上无人可挡。

只是几千年前应劫失败，她灰飞烟灭，鸿羽剑便自沉入祭川河中。

长佑曾来过西极域数次，也成功从祭川中捞出来鸿羽剑。他告诉剑灵清泓目前无甚大碍，只是还要混沌很久，不知何时才能苏醒过来。

每只剑都认主人， 鸿羽剑灵拒绝了长佑带它离开的提议，只道在此地等她，等她来找它。

时间对剑灵来说不算什么，千年万年都等得。

“只要她来”，剑灵说，只要她呼唤它，它就能应答。

长佑那种下祭川捞剑的做法姜泓根本不需要，鸿羽和她的共感很强，只需要唤醒剑灵来回应她。姜泓在混沌中沉睡太久了，很多记忆都不太清晰，如今的身躯不是神体，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来唤醒剑。

偏离热闹的房舍和灯火通明的街道，姜泓跟着小黄鸟来了一处树林中，树枝分布稀疏，树木全身被如雪一般的白色的花朵覆盖，远远看去像是在暗夜里发着光。姜泓指尖借了铜钱的一点灵力点亮，凑近一处枝条细看，发现是棠梨。

几千年前这里还是荒原，现在居然有树木生长了。

“就这里吧，”姜泓站定，对着立在枝头的小黄鸟道了声谢，目送它离开。

她在不甚清晰的记忆里搜寻了一会儿，起手捏了一个剑诀，接着右手并二指指天，对着黑暗中的无人旷野道：“轻鸿飞羽，剑来！”

夜风寂寂，旷野无声。

她想了想，低头拔出佩剑，在右手掌心划了一下。

顷刻之间鲜血涌出，接着她再次起手捏剑诀，鲜血淋漓的右手并二指指天，大声道：“轻鸿飞羽，剑来！”

凡人的身体没有灵力可以使用，她只能靠最原始的养料——她的鲜血。剑诀肉眼可见地从她指尖生出了点红光，缠绕着吸取她伤口溢出的血。

划开的伤口溢出的那点血还不够，红光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伤口的裂纹从手掌蔓延向下，整个右手臂皮肤顷刻之间裂纹遍布。右手自手掌往下鲜血淋漓，又被剑诀吸走。

剑诀吸够了血，盘旋脱离她右手指尖，红光一飞冲天。

四面八方霎时间红光升起，一簇一簇的羽毛形状的红色光芒，迅速向她手指方向的天空聚拢来，密布的红色羽毛浮满头顶上空，照亮了她在黑暗中无声的清丽笑容，接着凝结成一把巨大的赤红色的剑。光芒直射入天空。

黑夜中，整个西极域上空出现了清浅莹亮，流动着的红色光芒，如梦似幻地覆盖了整片大地。

是笼罩在西极域上空，她残留的神识出现了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