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是位衣着考究的公子,一身青衣身形修长,脸上戴着张银质的半脸面具,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丹青妙手描画一般的眉目,轻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姜泓看着他的笑容,愣住了。
“姑娘?”那人在姜泓直直盯着的眼神下没有不自在,颇有风度地保持着笑容。
“啊……抱歉,”姜泓收回眼神,皱了皱眉,“只是觉得公子有些眼熟,像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是姑娘的朋友吗?”
“是……”姜泓摇了摇头,“大概是……但我记不清了。”
姜泓对他行了一礼,又道了一次歉,低头无视了他的脸,快速侧身离开。
又走了半天,远远望见姜云子正在不远处的河边,与一壮汉相谈甚切,手中还捏着玉石,聊天聊得忘了投。
河畔有人支了摊子,供些茶水,摆了些休息歇脚的桌椅。摊主给她端碗茶来,姜泓接过道了声谢。摊主额心有黑色菱状的纹样,是魔族的标记。
一般的魔族人身上都会有印记,只是位置不一。大多数人在脸部或者手上。那位奇怪的黑衣人,不知是魔还是仙,兜帽下看不清脸,手背上没有印记。
姜泓找了张空桌,坐在那里等姜云子聊完,又拿出姜云子塞给她的玉石翻看。
头顶上空,神识共感的流光还在,周围人在被神识压制使不出来法力,慌乱之后,发现也没有其他影响。
部分慌乱的人当晚离开了西极域,一部分太过低阶,刚刚修炼成型的妖族,当街化出原形了。此时人群倒是渐渐平静下来,共感的压制力量要消失的话,只要她和鸿羽不出什么意外,大概明天这里就会恢复正常。
姜泓觉得自己也不会待太久,到时候自会还这里一个平静。
摩挲手中的流苏半天,突然想起来什么,姜泓拆开了玉石上的结绳,把结绳换到长佑给的铜钱上,挂在腰间。
怪不得觉得熟悉,这结绳手法是她做过的。姜泓十分满意,拿着替换下来的玉石,放在桌边。
茶水喝了半碗,一等再等,姜云子与那壮汉还在尽情地聊,壮汉神情凄切,时不时抬起袖口拭泪。
周围歇脚的茶客也小声嘀咕那汉子是怎么了,怎得如此悲伤。另一桌茶客接话说看着眼熟,去年好像也见过他。
“那是胡三郎,来了三四年了”,那卖茶的魔族摊主也不避讳,大声冲着河边道:“胡三郎,玉石投完了不如过来喝碗茶。”
姜云子转过身便看到了茶摊上和他招手示意的姜泓,便拉着那胡三郎过来一同坐下,又与他介绍自己的徒弟。
姜泓同那胡三郎打了招呼,看着那汉子细长的双眼通红,已然是伤心地哭了许久。她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这场面,以及如何安慰一个悲伤的汉子,于是眼神向姜云子示意,这是发生了什么?
姜云子叹了口气,饮了一口摊主送来的茶,“情不知道所起,一往而深。情深不寿,世上难得长久法啊。”
姜泓:“……”
周围茶客也懒得听他这般乱嚼酸词,只问胡三郎到底怎得如此?
那胡三郎咕嘟咕嘟一口气饮了整碗茶,心绪平静些了,便抽抽噎噎地说了起来。
“各位也能看出来,我是狐妖一族。”
姜泓仔细看了眼他衣服胸前露出来的胸口毛,还有胡的姓氏,确实应该是狐狸,而且是比较质朴的一个狐。
“几年前,因贪酒吃醉,在山中踩中了兽夹。”
“我记得”,摊主接腔道:“你之前说起,有位凡人王公子救了你,待你甚好,带回去医治疗养至康复,还将你放回了山里,是以对他十分感激。”
话本子经典剧情,姜泓竖起了耳朵。
“是。如此恩情,定要好好报答。我自觉不便现身,康复后托梦于王公子,希望能回报他的恩情。”
周围茶客听得认真,连声道是要报答。
“王公子坚持救治只是寻常小事,不用我回报恩情。我见他居所简陋,身旁只有一位小厮,家境清寒,琐事也不太料理得来,便经常偷偷从山中带些猎物菌果送去,也帮忙添水煮饭。”
胡三郎稍稍露出些笑容道,“我饭食做得颇好。”
邻桌的一位道仙接话道:“这便像是凡人话本里说的田螺姑娘,啊不对,是煮饭三郎!”
“如此说来,三郎可是喜欢上那王公子了?”
“那王公子……其实”,胡三郎吱唔一阵,“我后来才知道,那王公子不是位公子,是位王姑娘。身旁的跟着的也是位做男装打扮的女子。”
茶客们适时地齐齐“哦~”了一声。
那王姑娘家中遭难,主仆二人投奔远亲不成,便自力更生,为了行事方便扮作男子。胡三郎得知后,更是钦佩不已,喜爱愈加。饭食家事,料理得更加勤快。
主仆二人也十分感激狐狸的报恩,得知他喜欢酒,便时时买酒给他。两人一狐相处十分融洽。
只是好景不长,三个月前,胡三郎应家族所召必须返回族地,便留言说暂时离开,不久便回。等到回去时,才得知王姑娘得了恶疾,病情缠绵两月,已经去世了,她那仆从也因悲伤过度,心碎而死。一时间,两人都不在了。
胡三郎这一腔情谊,几年前在祭川投玉石是想送去人间,如今投玉石,倒只能寄希望祭川河真的能传去地府的忘川了。
言及此处,姜泓眼见着桌对面的胡三郎眼中又涌出泪来,周围人无不小声唏嘘不已。
情爱之事是姜泓未曾涉及过的知识盲区。在人间也读过一些时兴的话本,但她只是做了解,如看镜中花水中月,没有实感,就无法感同身受,也不太能共情。
这世间倒也是有人没经历过情爱,但却能为别人的爱情故事欣喜感叹流泪心伤的,不过显然姜泓不是这类人。
“你可曾对那姑娘表示过心意?”有个温柔清朗的声音突然插话,“虽说世事无常,但这王姑娘主仆突然离世,倒是有些……那王姑娘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或者书信之类给你?”
姜泓转头望去,是位不知何时也凑到茶摊来的人,一身青衣,身形高挑修长,脸上戴着银质的半脸面具。
这人……不是她刚刚不小心撞上的那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