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泓环视了一圈,发现周围的人群中,有不少都戴着样式一样的银质面具,像是进入西极域中,不想暴露身份的一种普遍选择。
姜泓又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人好几眼,在那人眼光扫过来时迅速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茶。
这副装扮倒是想起来之前和她打架的魔君,她之前就只认识这一位戴面具的,现在人人都可以戴,这银质面具难道说是被郁之邑带动起来的潮流?
胡三郎低下头,沉默良久,捏着手指道:“人间的话本里,凡人公子喜欢的都是柔媚的娘子公主,姑娘喜欢的都是俊俏的公子将军。我只是个样貌普通的狐狸,变做人形也只有如今的样子。实在不是什么好样貌,也没有什么别的非凡才能。是以……是以从未让她见过我人形的样子。更未曾说过什么心意。”
“至于留下什么话”,胡三郎露出茫然的神色,“应是没有吧。待我回去爬上墙头看到家中发丧,得知王姑娘二人亡故,大惊大恸后便离开了。我没见得上她最后一面。”
姜泓便听到刚才问话那人说:“这位姑娘也算与你结识三四年,她救你都不图回报,即便未曾真正见过你,三四年情谊也不算得浅。”
“世间种种无常,多得是如此这般无疾而终之事。她得病离世,是长久离开不再回,也应当与她郑重道别才是。”
听起来似乎十分有道理,但姜泓从未思考过如此复杂的愁绪情思,她只静静听着。
“凡人新死魂魄会在人间逗留一段时日,招魂术不是什么难事,胡三郎,若你想去和她诉说,或是想知道她的心意,还是可以问问她,为这段尘缘画上句号。”
“那若是没有呢?”一旁茶客接腔道。
那人继续答道:“没有那更是再寻常不过之事,世间多得是一厢情愿的付出与痴情。更何况王姑娘还是救命恩人。也只只能愿她来世命运顺遂,多福多寿。”
这一番开解听得姜泓似懂非懂,周围茶客听完点头称是,感慨唏嘘几声便散去。
对面的胡三郎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擦干了眼泪站起身,对着那人深深鞠一了躬。
那公子看沉思片刻又说:“胡三郎,魔族就有一种招魂的术法,只要魂魄还未投胎转世,即便已经下了地府,也能把魂招回来片刻。你想不想当面和她说?可尝试问问西极域中的魔族人。”
胡三郎沉默一瞬,道:“多谢公子好意告知。我不想这么做。你说的对,这世上多的是一厢情愿的付出与痴心,说到底我心中的爱意,总归只是我自己的事。王姑娘已经离去,我怎能再因为自己的私心,再去搅扰她魂魄也不得安宁。”
“我既悲伤王姑娘的离去,又悲伤自己从未对她诉说过爱意。但其实即便是见了她的魂魄,我也还是不敢言明。”
“但你说的没错,我还是要去和她郑重道别,即便她已经不在了。”
说罢他又对姜云子鞠了一躬:“感谢姜道友方才听我诉说。”
姜云子摆摆手,请他坐下,关切道:“三郎啊,王姑娘生前所居何处?可是要回人间去看看?”
胡三郎道是,在人间如今的京都。
“我也有旧友在那里,正好要同阿泓去京都访友。”姜云子道。
姜泓:?
姜泓愣了一瞬,少顷回想起来姜云子说的要了却的尘事,那就应该是在京都了。
胡三郎觉得自己与姜云子十分投缘,便问二人何时出发,不如结伴前往。他有法器相助,三日即可到达京都。姜云子忙道甚好甚好。
姜泓默默抱着剑,也不戳穿他想蹭人家法器的真实念头。看着姜云子和胡三郎互相行礼道谢,热络聊起来。
待到二人达成共识,决定应越快越好赶回京都,姜泓跟着起身正要走时,一旁立着的那人道:“可否也带我一个?”
姜泓:??
这人居然没走还在听?
他身形上看不出是仙魔妖还是人,又戴着面具。胡三郎愣了一瞬,开口道:“啊,这……这位朋友,如何称呼?”
那人道:“知易行难的知易,称呼知易即可。”
知易……这个名字在姜泓脑海里跳了一跳,和他的模样一样,搅起了一阵熟悉的涟漪。她忍不住抬眼看他,却刚好撞到了对方投过来的眼神,姜泓再度移开视线。
胡三郎便与他也介绍了一下身旁的两位人间的修士姜云子与姜泓。
那位知易公子冲着三人点了点头,眼光略在姜泓身上停留一瞬又离开,开口道:“我没什么亲故要寻,倒是想看看你和王姑娘这段尘缘结局究竟如何。不知是否打扰?”
姜泓心想这天下是真的平静太久,个个都如此的闲了。
胡三郎却不介意,道:“公子对情感见解十分深刻,十分值得我学习。一同前往,也可给些建议”。
姜泓:???
大家确实都挺闲的。
但临时凑到一起的四人,却没有真如姜云子和三郎一时脑热商量的那样,立刻动身出发。
知易看了一眼一直不动声色的姜泓,对着姜云子诚恳道:“两位道友可能需要一些休息时间。”
“啊,对!”胡三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家体质不同。
人间的修士,即使是修士,说到底还是人,和妖以及魔区别很大。相对于他们,人的凡胎肉体能力的确有限。
想当初姜云子和姜泓从沔州到西极域,可是花了足足一个月时间。姜泓的修为实在太低,将将会御剑,但那飞行的速度,连人间的鸟飞过都可以嘲笑她一番。
于是便商议好,三人先去西极域的客栈投宿,知易另有住处,明早会合后再出发。
知易目送三人远去后,在姜泓之前的位置坐下。
此时茶摊周围已几乎没有什么茶客,远处河边的人群也稀稀拉拉。他伸手在桌子上点了点,一旁的摊主立刻过来,送上一杯茶,低声道:“ 君上。”
知易略一垂目,摊主又道:“这二人是今日新来的,虽为人间的修士,但修为都很低。拿的剑都是凡间普通的佩剑。”
知易问道:“我来之前,那女子做了什么?”
“只是喝茶等她那位师父”,摊主回忆道:“她将那投祭川河的玉石拆了下来,结绳上换了一枚似是人间的铜钱。把换下来玉石抵了三杯茶钱。”
知易摩挲着茶碗边缘。
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