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胡三郎(三)(1 / 1)

是夜。姜泓发现自己好像在梦境中。

虽然在人间待久了,已经习惯了吃饭睡觉这些基本诉求,但她从不做梦。除去之前在沔洲时候莫名被拉进梦境那段时间,这算是第二次。

她发现自己身体好像缩小了一点,身上穿着青绿色的衣衫,衣袖宽大飘逸,不是人间的式样。腰间挂着一块玉坠,手中是熟悉的赤红色的鸿羽剑。

周围只是黑白两色烟雾缭绕翻腾,其他什么也没有。她敲了敲剑身,鸿羽剑没有反应。看来剑灵没有入梦,那人只能拉她进来,却不能对鸿羽怎么样。

又看了一眼玉坠,果然结绳手法点缀的彩石以及流苏都同她在西极域中看的一样。

这是哪位大妖,或者哪位仙魔大能在做关于清泓神女的梦,结果梦境蔓延,她灵力太弱,把她也拉进去了吗?在西极域这种地方,不是不可能。

还是说这人就是专门针对她的,就如同沔洲的那次?

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动了,右手握紧鸿羽剑,剑身红光暴涨,不由分说对着黑白烟雾劈了一剑。

被这一剑挥过去,姜泓原本以为的黑白虚空,竟然裂了。烟雾褪去,出现在眼前的,看着像是实景的巨大宫殿。

说是宫殿倒也不算太合适,更像是个废弃的远古遗迹,空旷的巨大空间,周围散落着高耸入云的巨大石柱和样貌模糊不清的石像。

那石像和石柱竟然是动的,姜泓注意到的时候,发现它们朝着自己的方向快速聚集过来。

右手再度动了,剑身上红光再度耀眼,她再度一剑破开了整个空间,石像和巨大石柱在剑光挥过去的时候统统散成碎片,整个空间再度消失。

还是虚空。姜泓明白过来,自己是在回到当初清泓的视角。只是行动本身是清泓进行的,她现在是个旁观者。

只是这两层虚空,姜泓觉得,好像是在试探自己。试探她能不能破开。

第二层的虚空再度消失后,姜泓发现自己站在了长街上,周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像是个热闹的人间集市。集市上到处是捏糖人的摊子、卖糖葫芦的摊子、首饰铺子、包子铺、面摊

她饶有趣味地一个摊子看过一个摊子,最后看到一位老者坐在地上,身旁摆了各色树枝叶儿,用树叶儿编织些小物。老者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张布,上面摆了编好的蚂蚱,蝴蝶,小老鼠之类的物什。

老者看她驻足观看,便说:“姑娘,一文钱一个,要来一个吗?”

她听见自己说道:“用你的叶子我自己编,也付你钱一文一个,可好?”

老者忙道可以,便将身边的树叶捧过来一半,任她自己挑选材料,又将剪刀也放了一把给她。

姜泓在那树叶中翻找一通,挑出几根金黄色的似是芦苇的茎干叶片,拿着剪刀修剪了几下,手上翻飞编织不停,一小会儿功夫,一只振翅欲飞的金翅鸟出现在她手上。

老者赞叹不已,道:“姑娘这个,实在精巧!”

她付完钱,转过身来,轻轻笑着对身后的一个小男孩道:“没有红色的叶子,金色的鸟儿你可喜欢?”

那男孩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用力点了点头,半张脸隐没在缠在脖子上的围巾中,露出一双漂亮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

姜泓感觉自己伸手摸了一下男孩的脑袋,手中传来的触感很真实。接着自己和他继续在集市中往前走。男孩伸出手,拉住了姜泓的手紧紧握住。

姜泓听见自己又问他想要吃什么,糖画要不要,面吃不吃,语气轻缓亲切。男孩仰头紧紧注视着她,只点头或摇头。

等等,这个男孩是何时出现的?

姜泓心中的念头一出,手中紧握着的男孩的手松了一下。她想尝试让自己的身体定住,脑中想法出来,脚步真的停住了。

周围热闹好似瞬间消失,灯光的色彩,人声的喧嚣好像都一霎间模糊了。姜泓蹲下来,面色恢复了冷静自若,她直视着男孩的眼睛问道:“你是谁?”

“这是你的梦境吗?”

男孩定定看着她,一只手中拿着她编的金翅鸟,另一只手还握着她手没有松。他目光闪烁,眼中好似蕴含有千言万语。

姜泓见到这个眼神,一霎间有点恍惚,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幼年时在人间欺负过一个小男孩。不知是仙是妖还是魔,以至于在多少年后,还被他在梦中梦到。

男孩没有回答她,他就这么盯着她看了好久。姜泓看他漂亮的眼中渐渐蓄积了泪水,抠了抠手指,把手中剑放下,抬手给他擦眼泪。

在手触及到眼泪的时刻,耳畔骤然一声水滴落下的声音响起,周围的场景如雾般消散了。

姜泓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脑袋昏沉得差点儿一头栽倒,身上从内里散发着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摸索到床边的剑握住,剑灵传过来的强大灵力让她舒服了一点。缓了一会儿,入梦出梦带来的眩晕和冷彻心脏的感觉好了不少。

进入西极域之前她就给自己施了一个护佑的术法,注有长佑灵力的铜钱没有反应,说明那人没想过要伤害她。姜泓还是没明白自己到底是被别人的梦境波及到,还是被拉进去的。

她脑中还印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姜泓望着房中的黑夜发呆,你是谁?

西极域另一个角落里,一双漂亮的眸子在黑夜中睁开,他坐在房中,灯光映出他极为清隽俊秀的脸庞,鸦黑的长发垂落身旁。

一手摩挲着手中的玉坠,右手伸出,掌心上空出现了一只树叶编织的金翅鸟。他望着那只鸟,回想梦境中那人关切又略带慌乱的神情,和伸过来给他拭泪的手。纵然只是梦境而已。

他露出苦涩的笑容,轻声道:“还是想不起来吧,是我啊……你见过我的……很多次。”

“很多次,”轻得像是夜风的叹息,缓缓散入无人应答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