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个梦境,金翅鸟,小男孩,姜泓后来也未曾想到过多细节。自己年幼时期的确去过人间,不过几万年过去,世事纷繁如许,一件一件全记得完全不可能,何况这期间还发生过不少意外。
更不用说她渡劫后还混沌了很久,很多记忆,要靠长时间的恢复才能慢慢地一点点发掘出来。
姜泓思索着朝知易望去,看他正好也看着自己,说:“也望阿泓姑娘,多多关照。”
银质面具挡住了下半张脸,舒展的眉目和眼神看得出来,他在冲着她笑。
她的性格,无论是做神的时候,还是如今成了没有法力的半个人,都不太有什么能称之为“惧怕”的时刻。
长佑曾经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说:“阿姐,从前没人伤得了你。但如今你神体在沉睡,神格不归位,你在人间行走,我不能不担心。”
姜泓却无所谓。从前做神的时候,也有无数人想杀她,起先居住在泾谷的时候只是觉得自己天生喜爱打架,天赋于此。
出了泾谷才发现,天赋的能力,有时候不一定是件好事。有人觊觎,有人恐惧,有人只想用她来杀人。
而如今,她让神格沉睡,神识与在人间的躯体里的意识分离,倒是有点儿回到当初还在泾谷的感觉。她不是震慑三界的清泓神女,只是人间一个普通散修姜泓。
即使人间的身体真的被杀了,意识也就是再次归于混沌,重新再来一回,还可以重塑出新的躯体。这是天劫的奖励,也是惩罚。
能拿到她曾经的坠子的人,晃到了她面前,还刻意把坠子给她看,很难说不是在刻意提醒她什么。但不管身份目的到底如何,也不管是不是冲着她来的,都不足为惧。
因为这世上,能杀死她的,只有她自己。
于是姜泓也略一颔首,弯了弯嘴角,轻笑道:“好说。公子客气。”
与姜泓对待知易那不咸不淡的样子不同,胡三郎和姜云子倒是十分喜欢他。看他言谈举止斯文谦和,又有一种随性自如的气质。虽然戴着面具,胡三郎都觉得这位知易公子讲话又好听,估计长得也好看。
虽说他们四位聚在一起同行,只是因得昨日街头的偶然邂逅,交谈了几句,就决定结伴一同去人间。听起来儿戏,但是对于妖族魔族来说,他们不像人族仙族规矩那么多,做事很随性而为。
他们在街头遇上了,交谈了,觉得脾性有些相投,同行同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哪日若是意见相歧,生了嫌隙,几十上百年的交情一拍两散也是数见不鲜。
至于姜云子,她本来就是个爱凑热闹,满世界闲逛,到处乱窜的性子。
不过姜泓的态度倒也不是对知易冷淡,她是对任何事情都不会过多热情。姜云子与她一同在人间待了十年,知道她不爱说话,也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澜。
于是姜云子便道:“阿泓么,不是很活泼的性格,但人是很好相处的。”
知易看着姜泓,再度微笑点头。
四人出发前又讨论了一番在人间行走的要点。
人界的原生居民,实话说,除了凡人,就是妖以及一部分游荡在人间的鬼族。
凡人没有法力,但凡人中也有能驱法驭宝的修士。妖与凡人在人间的关系,姑且算形成了一个稳定平衡的状态,鬼族一般较少在人间露面,本身自有地下居所。一旦有恶妖恶鬼在人间为祸,也有人间修士料理。
人界中极少出现的,倒是魔族与仙族。
仙魔本身各有地盘,与人妖鬼不同,仙族与魔族的数量比较少,仙魔二族寿命绵长,法力高强且普遍自傲。俯视人间,看着宛如朝生暮死一般的芸芸众生,大多数估计只会觉得众生碌碌,渺小又辛苦。
人间行走基本法一,一般情况下,不能在普通人面前动用法术灵力,造成普通人恐慌。
人间行走基本法二,不得随意伤害凡人性命,更改凡人命数。
“要是改了会如何?”知易对着第二条疑问道。
“会降下天罚”,姜云子迟疑一下,“道理都是这么说,不过天罚到底如何执行,我却也不知。可能命数天定,如果因为外力偏离原本轨道。天道就会施以惩戒。”
姜云子也没再继续说个法则三出来,只嚷嚷道先去人间,如个普通人一般行走不惹事端便不会有什么。
四人走出客栈,胡三郎便掏出了他的法器。定睛细看,汉子宽厚的掌心中,分明是一个如小儿玩具式样的轿子。
他口中念念有词,姜泓也没听得清他念叨了什么,只见那玩具轿子不断变大,落在地上,变做一个寻常规格的单人轿子大小。轿子左前方角落还悬了一盏灯笼。
姜云子啧啧称奇,道甚妙甚妙,又疑惑道:“三郎,此轿看着只能坐一人,我们三人该怎么办?”
胡三郎答道:“道友不要忧心,随我进去即可。”
说罢,胡三郎一掀帘子进去了,他身体颇为壮硕,走进去却极为轻松,没有什么逼仄拥挤之感。他一入轿中,悬着的灯笼便亮了。
姜云子哈哈道好玩好玩,也一掀帘子进去了。不多时,笑着道:“徒儿,知易,快进来!”
姜泓和知易对视一眼,示意请他先行。知易点了点头,抬手掀开帘子,他身量略高,躬身低头才能走进去。但是姿态依旧十分矜持优雅。
姜泓抱着剑静静站着看,嘴角轻轻弯了一弯。这位不显山露水,虽然没见过他出手,看他的周身气场和自若的神态,法力应该不会低。在西极域面具始终没有摘下,应当是位有名号的人物,不想让人认出来。
和他们三位混在一起,倒有点人间话本里说的贵公子微服行游的意思了。
等她掀开帘子,低头走进去,发现轿子内部确实另有乾坤。外部看着是单人轿身大小,内部却有两排相对的轿椅可坐。中间还立了一张小桌,摆了些茶具物事,空间宽松而舒服。
姜云子和胡三郎凑了一边坐了,另一边只有知易身边空了个座位。她那便宜师父正在兴奋地摸摸桌子,摸摸椅垫,又去掀开轿帘看看窗外。
姜泓扫了一眼,径直走过去在知易身边坐下。
四人坐定后,胡三郎笑呵呵一声:“坐稳了,起!”
轿子便飘飘乎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