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郎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知易接上她的话，道：“昨日那些新坟，应该都是空的，里面没有尸体。”

生魂消失，尸体也没了，姜泓内心隐隐有个猜想，不过考虑到她目前的身份，还是先按下不表。

胡三郎在知易说完，整个人已经像是历了妖劫被天雷劈了一样。他好歹算是个几百岁的妖，但从离开宗族地，也就在人间的都城和几个山林里过着玩耍、修炼、和人厮混的闲散日子。

可以说是非常质朴的一个狐，引以为傲的技能是做饭，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整个狐处于懵的状态中。姜云子也张着嘴这这这了半天。

姜泓心道天下的确是已经平静了很久，姜云子虽说只是个散修，同她游历十年，恶妖恶鬼几乎没有见过。是以她剑术的实战经验，基本都用来打山匪了。

只有之前她独自一人在沔州山里处理了一些被人用来练尸的妖物，还有那个被钉了印咒的蛇妖灵体，还在她铜钱里养着等恢复。

六芒星阵，姜泓敲了敲手指。她神情平静，面上看不出端倪，略做思考，问道：“这城中，好像没有见到其他修士？”

姜云子道：“除了你我这样的散修，宗门的修士除了接任务很少下山，基本都在山上修行。京都城附近没有宗门灵山，连道观都没有一个。不过京都城这么大，除了我们，没见到一个修士，也确实有点奇怪。”

姜泓了然，说：“下午我去蹲一下卖出的那几口棺材。”

知易接话道：“那我还是与阿泓姑娘一同前去。”

姜云子本来想拦着徒弟，见她平静而坚定地对着自己点了一下头，他心知徒弟向来做事稳定靠谱有自己的计划，便未开口阻拦。

他情绪复杂地看着知易，道：“阿泓有的天生能力，我不如她，我的修为也和知易公子是云泥之别，你二人行事，千万小心。”

胡三郎懵着的脑袋才略微反应过来，道：“我也去！”

知易：“三郎和姜道友还是守在城内。”

姜云子点头，似是想起来什么：“三郎要不要与我去趟相国寺，我那里有位故人，也许知道些什么。”

姜云子好说歹说拽着胡三郎走了，厅中只剩姜泓与知易。

眼见他右手指尖在杯中蘸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横划出一道水痕，接着水痕裂成四个水珠，在桌面滚动一番，三个停了下来，只有一个朝着一个方向往桌外滚去。

水滴坠落前，知易伸手接住，那滴水珠落入掌心后消失了。

“东边方向。”

二人随即走出客栈，沿街步行了半晌，从东门出了城。这两日在城中奔走，切实体会到了城市大的坏处，姜泓虽然御剑技术差，速度慢，但是以往在山里好歹还能飞一飞。但这里是京都城，总不能大白天在城内御剑飞天，城里城外路上真是耗费了大量时间。

待他二人追着标记的棺材到东门外墓地，找了个略有高度的小山坡俯视下方，看着送葬人将棺材落葬掩埋，撒了撒纸钱便离开了。

一般家中有人去世，少不得要停灵几天。这家匆匆下葬，算是潦草了事。不知是家境清寒，还是亲属人丁单薄。

姜泓抱着剑靠着棵树干，等得开始思维发散。姜泓曾经一个人在西极域待了一万年，关于修行的定力可能没人能和她比，又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好比的。

余光里伸过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心是油纸包着的一捧蜜枣。姜泓侧过脸，听到旁边的知易说：“吃吗？反正等得无聊。”

姜泓点点头，抓了一把慢慢地吃，入口是绵密的甜，枣核已经去掉了，吃起来很方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这种小东西。

两人又站着等了一会儿，天色已经要黑了。小山坡的林中，夜枭的叫声一阵一阵，整个坟地氛围越发阴森。

姜泓吃完了蜜枣，原地小幅度活动了一下身体，嗓子眼有点甜得糊到，她转身看向身边懒懒靠着树站着的知易，对方递过来一个水袋，又问：“喝吗？吃太甜了。”

姜泓接过水袋，道过谢喝了几口，水里不知加了什么草药或者果类，入口清爽有淡淡的回甘。姜泓还水袋时看了看他垂下的右边袖子，不用问，肯定是从那里摸出来的，伟大的袖子。

正在胡思乱想着，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有东西来了，姜泓立刻站直了身体，和知易对视一眼。

昏暗的天色里，一只巨大的乌鸦落在了傍晚新立的坟头上。那只乌鸦扑腾了几下翅膀，落在地面，化成了一个黑衣人，斗篷兜帽遮盖了身形。

黑衣人伸手向坟头，土堆立刻裂开来，露出下方的棺材，接着抬手一扬，掀开了盖子。

姜泓眼见着有白色麻布一样的东西从黑衣人袖中飞出，裹住了棺中的尸体带出来，藏入斗篷中消失了。接着再一挥衣袖，棺材坟头立刻归位复原。

一点微弱的光亮从知易指尖弹出。不多时，黑衣人再度化为乌鸦，继续朝东边飞去。

姜泓看着消失在微弱天光里乌鸦的残影，心道这速度比她御剑快多了。于是转身对知易道：“我御剑实在不行，知易公子，靠你了。”

知易“嗯”了一声，道：“冒犯了。”

姜泓感觉他从后方走到她身旁，隔着衣料，伸手握住她右边手臂，二人保持了距离又礼貌客气，姜泓感觉自己被一股稳稳的力道往上一带，呼呼的风声在她耳边响起了。

知易带着她速度极快地掠过几片树林，片刻不到便追上了那只乌鸦。不远处是京都城郊连绵的山脉，眼见着乌鸦飞进了山脚下的一座别苑里。

两人轻盈得像是两片羽毛，无声地落在别苑中一处最高的大树上。院落设置精巧，灯火通明。院中花木葱茏，廊回曲折，像是某个贵族达官的别院。

乌鸦在后院落地再次化为黑衣人，带着麻布裹起的尸体走入屋内。屋内光景如何，在树上看不清楚。

知易环视了一下四周，伸出右手探了探，眼见着白光从他指尖爆出，密密麻麻开始向四周延伸交结。他立刻握住，白光消失。

“这里有仙族人的气息。那只乌鸦应是受这院中的仙族人驱使。”

姜泓疑惑道：“仙族人？”

“别苑外设了仙族人的法阵。院中有仙族人的灵力。”

“那我们如何进来的？”

“那法阵拦不住我。”

“”

仙族人驱使鸟妖偷凡人尸体，眼下这个事实，好像不太说得通。

对于灵力强大寿命绵长的仙族魔族来说，普通凡人的命运渺如微尘。如果这些消失的生魂和尸体都是因为仙族人，无异于天上的大人物下来，就随手捻死了无数个毫无反抗力的蝼蚁。

姜泓握紧了手中的剑，冷静平复了一下心中情绪。

纵然是蝼蚁，也是有自己原本完整的一生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