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道，益州城。

日渐西沉，落在墙头，露出狗啃了一般参差不齐的残缺剪影。

飘飘荡荡，烟烟袅袅。

那是已经塌了一半的益州城墙。

尽管益州军人人以搏命的姿态在战斗，还是挡不住所有的巨兽。

总有那么一两头疯了一般，冲破人命肉身构成的重重防线，在驭兽师的指令下，不顾一切的以躯干撞击城墙。

三尺厚泥浆浇筑，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城墙，不过几下，便土崩石裂的塌了。

要不是无数百姓举着火把从缺口处冲了出来吓退巨兽，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一轮又一轮。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惨烈的，兽与人冲锋防守战终于得了片刻喘息。

西夷驯兽师指挥着象群歇息，进食。

而益州城——

城墙里，是忙着修修补补、搬运石料的寻常打扮的平民。

益州军苦口婆心好不容易劝走撤离的百姓，安顿了子女后，大多数竟然都回来了。

这本就他们的家，他们为何要躲、要逃？！

大不了同归于尽，堂堂大晟子民，还能怕西夷那些狗贼。

大晟自立国以来，便是这片大陆上最强盛的存在！

……

城墙外，是愈来愈稀疏的益州军。

原本长长的队伍断成数节，已经没有办法形成一道完整的人墙，将益州城门牢牢围护。

死去的战友就在脚下，断肢残臂，连一副完尸都没有。

只一个照面，血肉之躯就被巨兽踩成碎片，踏进土里与其融为一体，洇成一团潮湿的褐色。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城门前的褐色渐渐连成片。

尚且活着的益州兵肩头紧挨着肩头，靠彼此的力量支撑着身体，举起手中的武器。

没有武器的，手臂挽着手臂，亦站成一排。

目露死志。

打到现在，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是一场不可能获胜的战役。

双方的力量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全是仗着人多，靠一条条命硬填出来的。

六千益州军，如今还能站起来的，不足一千。

但——

益州军从来没有怕死的孬种，更不会有逃兵。

他们身后，是益州。

是家园，是故土。

他们中的大多数，生于此，长于此。

他们身后，是百姓。

有乡亲父老，亦有亲朋挚友。

哪怕曾经素不相识，此刻，他们也是同生共死的益州人。

……

巨兽扬起长长的鼻子齐齐嘶吼。

穿云裂石，震耳欲聋。

这是西夷进攻的号角，也是来自地狱的死亡召唤。

仅存的益州军站直了身体，蓄出最后的力气，准备迎接最后一击。

修补城墙的百姓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无论男女老少。

他们互相对视，点头。

然后毫不犹豫的拾起身边能够得到的东西：石块，斧子，木棒……

无数百姓从城门，从尚未修好的城墙处，从仅存的安身保命处走了出来，填补到那益州军组成的、支离破碎的队伍中。

他们扯下衣衫遮盖住死不瞑目的、赤身裸体的兵卒。

将当做武器的棍棒塞进赤手空拳的益州军手中。

军与民在此刻再无身份你我之别。

有人在颤抖，却无一人退缩。

那巨兽奔腾，山呼海啸。

那血肉铸成的长城迸发出冲天的勇气与怒意。

“杀！！！！”

要战，便战！！

死就死！

虽无马革裹尸还，亦不负大晟百年来，不屈之魂！

……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