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怀节三人躲在桂园“开小会”的同一时间，省财厅贾副厅长正坐在食堂的餐桌边，皱着眉，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餐盘里的菜。
今天下午刚上班，贾副厅长就接到分管省长秦汉的书面批示，要求省财厅的大数据处以及其他相关业务部门，立即着手数据整理、整合与备份，做好移交准备。
移交到哪个部门，批示没有明说，只强调“准备移交”四字。
但省财厅上下心知肚明：这是为即将成立的大数据管理局做数据共享铺路。
贾副厅长叫贾廷玉，是省财厅分管分管大数据处、国库处、政府采购管理处和绩效管理处的副厅长，这正是他手里的活儿。
如果是程云山省长还在任，贾廷玉定会设法阻挠。
数据一旦共享，他这类分管领导的隐形权力必然大打折扣。
这也是当初贾廷玉苦求程省长，特批财厅自建大数据处理中心的原因。
可惜，项目刚立项，程省长就匆匆调离了衡北。
现在这个项目已经被厅长刘建国直接叫停，理由是“预算处说没钱”。
省财厅给自己处室建项目会缺钱吗？
明眼人都懂，无非是程省长走了，他贾廷玉的靠山倒了，有人趁机收权罢了。
时也，运也。
尽管有这些小算计，贾廷玉也没有硬拦数据移交的打算。
数字化政府建设是大势所趋，逆流而动等于自毁前程。
但“顺应大势”也有不同做法。
老实照办，不过不失；如果想借这个机会出彩，直接走进关省长的视野，就得动一番脑筋。
他慢慢嚼着饭菜，眼神却已飘远。
秦汉省长的批示极简，甚至可说是口语化命令：“请省财政厅大数据处及相关处室，做好数据备份，准备随时移交。”
没有“请研阅”，没有“按程序办理”，连标点都吝啬。
这种干脆利落的笔锋，背后是省长不容置疑的决心，也是这件事的政治分量。
那张批示复印件，已被贾廷玉仔细折好，收进红色文件夹。
动作郑重得像在收藏一张船票，一张能让他从财政厅这艘大船的边缘舱位，重新走回指挥室的船票。
他必须抓住。
入夜的财政厅办公楼比白日安静许多，几只飞蛾扑打着走廊尽头的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贾廷玉回到办公室，只开一盏台灯，光圈拢住桌上一小片。
他需要静下来，把思路理清。
“随时移交”这四个字是眼下唯一主题，也是他最重要的政治任务。
但怎么移交，学问就大了。
按部就班？那他只是个合格的执行者，毫无亮点。
拖延推诿？那是蠢人干的事，省长要的是能打开局面的人，不是守摊子的账房。
他要的是创新，是高效，是让关省长在收到汇报时眼睛一亮，随口问一句：“这事谁办的？”
当秘书答“财政厅贾廷玉同志牵头”时，省长能微微颔首，记住这个名字。
贾廷玉用力搓了搓脸，按下内部通话键：
“通知大数据处吴越处长、国库处孙处长、绩效处周处长、采购处郑处长，十五分钟后，三号会议室开会。带业务骨干。”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下午秦省长有重要批示，时间紧，务必准时。”
十五分钟后，三号会议室。
椭圆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几位处长，还有各自带来的骨干。每人面前摊着笔记本，气氛严肃。
省长批示属于政治任务，办好了是功，办砸了便是过。
贾廷玉卡着点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红色的文件夹，步履平稳，脸上不见疲态。
他没坐主位，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长桌中间，让自己离每个人都更近一些。
“这么晚叫大家来，辛苦。但事情急，耽误不得。”
他开门见山，从红色文件夹里取出批示复印件，递给身旁的吴越，“传着看看。秦省长下午的亲笔批示。”
文件在众人手中传递。有人神色凝重，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待文件传回，贾廷玉将它轻轻放回桌面，食指点了点纸面。
“看清了？‘随时移交’。四个字，字字千斤。”
他稍作停顿，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心里。
“省里要建大数据局，是关省长亲自定的调，秦省长具体主抓。这是全省数字化改革的关键一步。
我们财政厅是全省的‘钱袋子’，数据有多重要、多敏感，各位比我清楚。
秦省长把移交任务交给我们，是对财厅的信任，更是对我们能力的考验。”
他用“信任”和“考验”二词，巧妙将被动执行转化为主动展示的机会。
“今晚议题只有一个。”他竖起一根手指，“怎么才能高效、创新地完成这项任务？”
他没问“有什么困难”，也没问“能不能做到”，直接把调子定在“怎么做好”这个层面上。
四个处室的领导相互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情绪，有惊讶，有深思，也有不安。
财税上的数据有多重要，这个不需要强调了。现在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家底交出去？
但是，看贾厅长这副架势，不像是应付差事，这事情有点怪。
吴越决定试一试。
吴越是个老财税人，不过是略懂一点数据技术的皮毛，就被刘厅长任命为大数据处的处长。
这倒不是刘厅长罔顾实际，实在是整个省财厅，既懂财税又懂大数据的，也就这个吴越了。
不过是矮子里头选将军罢了。
吴越也争气，请来一些专家来主导对财政信息中心这个部门的改制。技术方面，他自己也跟着勤学习。
吴越居然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把大数据处的业务搞得有模有样。
不但重点加强了财政系统信息化建设管理，更是把财政数据安全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所以说，省财厅的老传统——拉得出去打得赢，保持得还是蛮好。
“贾厅长，技术层面备份数据没问题。但‘随时移交’涉及核心数据库，我这里有点小疑惑。
财政数据高度敏感，是直接给原始数据？还是要进行脱敏处理？
技术上，我们的数据格式和未来大数据局的平台接口能否兼容，也得提前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