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央军剿灭海棠院的混乱中,部分官兵的视线落在了那尊凤君的雕塑上,有的立刻认出了它的身份,有的则茫然不知。
为了遏制消息的扩散,武宁侯果断下令,在当天便将那尊雕像秘密炸毁,确保证据无存。
尽管雕像已不复存在,但皇帝对海棠院的态度已然显露无遗。
此刻,董家已沦为阶下囚,尽管尚未处置到董家的核心成员,但所有人都清楚,此次董家已大势已去。
自海棠院被围剿之日起,凤君宫殿外便布下了重兵,严密看守。
严禁凤君踏出宫门一步,仿佛将他当作了罪犯一般。
面对这些面色冷峻的侍卫,董俊熙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叹息。
事到如今,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纵使他有通天手段,也难以扭转乾坤。
董俊熙心里很清楚,为了尽可能地保护凰瑾瑜,除了自我了断,已再无更好的选择。
他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照出他的面容,平静而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镜中的人影,鬓角已有几缕银丝,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沧桑与憔悴。
他这才恍然,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盛宠也好,冷落也罢,自己早已迟暮,却从来不是谁人眼中的美人。
不久后,凰瑾瑜匆匆赶到董俊熙的宫里。
事先,董吴两家感到有威胁,为免惹是生非,便以患病为名,将凰瑾瑜软禁了起来。
凰瑾瑜近期才被放了出来,出来之后一番打探,这才刚听说了海棠院暴雷之事。
她此前没少去那地方寻欢玩乐,府上多位宠侍也是从那里认识的。
然而,如今才知道,原来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父君,从前也正是出自那个不堪的地方。
现在母皇已经知道了真相,断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被关了这么久,凰瑾瑜本来就一肚子火气,眼下更是恨得牙根子都痒了。
这父君,也真是个废物!
好的时候不想着自己,现在大祸临头了,倒是想起自己来了!
刚才董俊熙派人去请,要不是她自己也没个主意,她都不想来的。
凰瑾瑜不情不愿地被请来,一看董俊熙这幅落魄模样,反倒产生了几分莫名的快感。
从前,都是他仗着权威骂她、打她,如今他落魄了,总算轮到她来出口恶气了!
“都怪你,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下贱东西!现在母皇肯定恨死你了!你还找我干什么?还嫌连累得我不够吗?”
凰瑾瑜喝道,顺便找了张凳子坐下,翘起腿来,继续说道,“我看,被你这么一连累,我这皇太女的位置肯定也坐不下去了!母皇那么聪明,肯定会怀疑我的血脉的!这都怪你!你——”
然而话到半截,语气又蔫了下去,鼓着嘴,眉眼微垂,看起来颇为可怜。
说到底,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董俊熙倒了,可有她半点好果子吃?
眼下凰瑾瑜正是惊慌无措,六神无主,浑然不知即将面临什么?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你……你说该怎么办啊,现在?母皇不肯见我,姑母也在狱中,如今谁还能帮帮我啊?我来都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董俊熙坐在原位,淡定地看着她,面对这样不懂事的孩子,却也未见一丝抱怨。
又有什么可怪的呢?
仔细回想起来,自己这一生,看似荣华富贵,万人之上,心机手段皆属一流,实则又曾真正拥有过什么?
那晚分娩的痛苦,至今回想起来,仍旧感到隐隐作痛。
可在当日,当他稍稍好转,第一个关注的并不是凰瑾瑜。
而是这分娩过程里,是否出现了吉祥的天象?生的男孩女孩?女帝的态度如何?是否因此犒赏自己?
自女儿诞生那一刻起,他更多地考虑自己,而非凰瑾瑜本身。
如今大厦忽倾,凰瑾瑜的反应与自己当年的行为何其相似?
自私自利,至亲情伦理于不顾,全然将至亲之人视作晋升的踏板和筹码。
这么说来,她也不过是从自己身上学去了那份自私自利罢了,又到底何错之有?
董俊熙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中透露出无奈与沧桑:“是呀,如今的我对你已经没有价值,只会牵连于你。”
“我自然也不愿如此,然而权谋之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多说已经无意。”
他轻轻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哀伤,继续道:“瑾瑜,未来的路还很长,祸福难测,你需学着聪明些,不可轻易相信他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以后,缺了我们这些助力,你要特别小心那五妹,明白吗?”
“那人内敛深沉,心思缜密,办起事来张弛有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更为难得的是,为人又颇为中正,颇得你母皇的青睐。”
说到这里,董俊熙的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满了担忧:“瑾瑜,你的本事和心性我都清楚,一旦将之视为对手,即便是十个你也未必能斗得过她。所以,以后切记要谨慎行事,避免与人矛盾冲突。”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听董俊熙如此吹捧那五妹,凰瑾瑜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度不满的表情。
在这危急关头,父君不仅不给予她安慰,反而还如此贬低于她,这让她心中的妒火更加旺盛。
“你们输给她了,还连累了我,现在反倒教训起我来了?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自己呢?”
凰瑾瑜的声音中充满了质问与指责,眼神如刀,直直地刺向董俊熙。
“被人家揪出毛病了,便说人家厉害!说我不好!好像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似的!我现在就问问你,是我造成的吗?是我让你去的海棠院吗?可真是笑话死了!”
“好了好了,不必急着生气了。”
董俊熙连忙说道。
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凰瑾瑜的身边,目光柔和地端详着她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
“你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所谓的‘不好’,你的不好,还不就是我的不好吗?我又岂会真心认为你不如别人呢?”
“说这么多,只是想提醒你,以后万一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不妨跟身边的人学学,也许可以保全自己,你若是不爱听,算我错了,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