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忘寺中,苏澈站在九重佛塔最高处,远眺重山。
招财踩着狭窄的木梯上来,垂手低低说了几句什么。
苏澈嗯了一声,问:“没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是。”招财禀完,轻声解释道:“山风太大,那位蒋嬷嬷又是位练家子,不好靠太近。”
苏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手指敲着扶栏,发出笃笃笃有节奏的响声。
这是他做决策时的习惯动作。
不过几息功夫,苏澈已经拿定主意:“不必跟的过紧。见机行事吧。”
“是。”招财应喏,迟疑着问:“那姑娘那边?”
苏澈淡淡道:“不必管她。”
招财嘴唇噏动,欲言又止。
苏澈瞥了他一笑,淡笑道:“我也想看看,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招财松了口气,微笑着应是,转身下去了。
远处山峦叠翠,碧空如洗。在山与天空的交际处,有几朵白云在缓慢地汇聚。
风,似乎更猛烈了。
“山雨欲来啊。”苏澈喃喃道。
苏棠和上官妍赶着午膳前回到寺里,和大家一起吃了斋饭,便有序地下山回府。
姨娘们吃过早膳便被管家先送回去了,苏澈也有事先走了。
因此这一行只余下苏棠三姐妹和一个上官妍,并李墨和唐翼两位苏府的贵客。
苏染许是补过觉,一路上都很精神,下了山后直嚷着也要骑马。
苏柔怕晒,率先坐进马车里,苏棠也不愿在这毒日头下骑马,便问上官妍的意见。
上官妍在苏府闷了这么久,能骑马自然非常欣喜。
苏柔早有准备,下山前就换上了方便骑马的胡服。
好在上官妍穿的是马面裙,不必更换。
于是苏柔和上官妍在管家的安排下各自骑上马,得意地围着苏棠的马车绕了两圈,才嘚嘚地跑远了。
“我记得三姐姐以前是很喜欢骑马的,你十岁的时候,二伯送给你一匹小马驹,我羡慕得很。”苏柔恬静地笑说。
苏棠笑了笑。那是一匹矮脚马,是父亲送给阿槿的生辰礼,却被阿槿转送给了她。
后来他们一起养着那匹马,经常骑着马跑到山野里玩。
阿槿出事后,父亲一怒之下把马杀了。
当着她的面杀的。
苏棠至今还记得父亲杀马时恶狠狠的眼神,她觉得他更想杀的是自己。
她无助地看着那匹温驯的马倒在血泊里,大眼睛望向她的时候,仿佛在向她道别。
苏棠把脸转向车窗,撩起窗帘想透透气。
不期然地,与打马经过马车边的唐翼面面相觑。
唐翼讶异地对上苏棠溢满泪水的眼睛。她神情平静,见他望过来,还礼貌地微微颔首,然后,窗帘放下来,那张脸消失在帘后。
“翼哥哥,快来呀。”远处,苏染欢快的笑声传来。
唐翼应了一声,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李墨跟在他的后面,只来得及看到马车窗一闪即逝的娇颜。
他勒慢马速,用马鞭敲了敲车壁。苏棠掀起帘子,见是他不由微微一怔。
庚帖在月老殿供过,既抽了大吉大利的上上签,三书六礼已过了纳采、问名、纳吉三礼,俩人已算是未婚夫妻了。
这是今天他们非正式下见的第一面。
苏棠已经调整好情绪,只是睫毛未干,眸子也湿漉漉的,像个受了委屈惊吓的小兽般,下意识回避别人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苏棠立即转开目光,轻声问:“何事?”
李墨意识到自己的失神,轻咳一声,提醒道:“我看天边乌云密布,恐怕不久就要落雨,车速还是快一些吧。等出了这段山路,到了官道就不怕了。”
苏棠谢了他的好意。车速很快提起来,山路本就崎岖,车速一快颠簸的更厉害了。
苏柔有些晕车,苏棠让她枕在自己的膝上。
苏棠在则心里转着念头,把未来要办的几件大事规划清楚。
本来今天李墨谋划帮助上官妍逃跑,现在看来时机确实不错。
苏澈有事先走了,上官妍又得了马匹。一会儿再下起雨来,如果有李墨的接应,上官妍能逃脱的可能性确实比较大。
现在,就要看上官妍自己的选择了。
如果她相信李墨,愿意搏一次,苏棠除了祝愿她顺利,也没别的话说。
如果她放弃了这次逃跑的计划,选择相信苏棠,愿意与她一起冒险,苏棠就必须把事情谋划的更全面才行。
马车终于在大雨落下来前拐上官道,速度慢了下来。
苏柔坐正身子,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三姐姐,你愿意嫁到李家吗?”
苏棠早看出她有话要说,没想到她想说的是这个。
“咱们苏家女儿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咱们自己说愿不愿意了。”苏棠笑了。
苏柔歉疚地看着她:“三姐姐,我听母亲说,李家的婚事原本是指给我的。是我母亲到老太太那里跪求,才推到了你的身上。三姐姐,你会不会怪我?”
苏棠了然。
怪不得苏染自从李墨住进苏府,就一直深居简出,恨不能成一个隐身人。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内情在。
“母亲说我性子太过软弱,嫁到官宦人家做继室,恐怕一年都熬不过。你性子柔韧,擅长管理后宅。。。”苏柔用帕子拭泪:“我听了母亲的话,也害怕的很,所以就。。。”
“别胡思乱想了。”苏棠抚抚她弄皱的衣裳,告诉她:“与李家联姻的事去年姑祖母去世时就提起了。那时候,父亲选中的就是我。或许三婶婶误听误信了传言,反倒惹得你们白白惊吓了一场。”
“真的吗?”苏柔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苏棠,一脸“你不要为了安慰我就骗我”的表情。
苏棠很喜欢这个四妹妹,她是真正的良善。
她们年龄相仿,小时候苏棠很淘气,苏柔很安静,常被拿出来比较。
小苏棠曾很讨厌她,无论苏柔怎么讨好她,都不愿意跟她玩。
她七岁那年冬天带着阿槿玩雪,阿槿受了风寒,苏棠被母亲罚跪在雪地里。
苏柔抱着一只和她差不多大的白色的丝棉枕头,非要给她垫着。苏棠不愿领她的情,苏柔就抱着枕头陪在她身边,一直到三太太岳氏找过来,这事才惊动了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