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苏棠问她，为什么抱着个枕头给她。

苏柔说，枕头是白色的，放在雪地里垫着看不出来。如果不垫着点，膝盖会冻坏的。冻坏了膝盖，三姐姐就不能再爬树玩啦。

她悄悄告诉苏棠，其实她很羡慕苏棠她们姐弟能那么恣意地玩。

她不敢，因为母亲告诉她，他们是庶房，不是老太太的骨肉，凡事都要小心谨慎，不要惹老太太的眼。

“我没有骗你。”苏棠提示苏柔：“三婶婶大约是着了谁的道。你回去把我的话告诉三婶婶，让她好好查查。本来这件事与你们三房无关，三婶婶这样一闹，你的婚事她想做主，恐怕要艰难了。”

苏柔怔忡地看着苏棠：“我们并没有碍着谁呀。谁会这么害我们？”

苏棠叹息。

有时候存在就是妨碍。

这么简单的道理苏柔都不懂。

三太太岳氏把苏柔保护的太好了，她这样柔弱又天真的性子，也许只有嫁回舅家她才能放心吧。

“三婶婶若是对你的婚事有什么想法，要尽快想法子定下来。我的婚事已经订了，下面就要轮到你了。”苏棠暗戳戳地示意她：“你回去跟三婶婶提一提，唐家的婚事，你也有资格争一争。”

苏柔像触了电似的把手从苏棠手里抽出来，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从来没那个心思，不管唐家还是李家，我都不想嫁。”

苏棠好笑地看着她：“瞧你这模样，倒像是我要把你推进火坑似的。你只管回去按我的原话跟三婶婶说一说，三婶婶会明白。”

苏柔冷静下来，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苏棠的用意。

“你是说。。。”她看着苏棠，轻轻吐出四个字：“浑水摸鱼？”

苏棠笑了。

她就知道这个四妹妹只是胆子小性子软懦，却是个顶聪明的。

两人正说着话，车外一阵马蹄响。

苏染和上官妍下马上了车。

俩人头发篷乱，满面风尘，裙角更是扑了一层灰。

她们脸颊红扑扑的，双眸闪闪发亮，显然都很兴奋。

苏棠笑着让她们离远些，先把灰扫净了再坐过来。

马车暂时停了下来，小丫鬟送来梳洗物品，服侍她们净过面掸过衣服，才重新启动。

这时候，天空阴云密布，远空已隐隐有雷声传来。

苏棠与上官妍对视一眼，上官妍对她灿然一笑。

苏棠明白，她已经做了选择。

大雨倾盆，车窗用油布封住，还不停地往里渗着雨水。

车速慢的如同蜗行，管事淋的像只水鸭子似的过来，问苏棠是继续赶路，还是就近寻个庄子安置，等雨停了再回去。

苏棠问：“附近有什么庄子。”

管事抹着脸上的雨水陪笑：“三姑娘想是忘了，憩园就在附近，下了官道五里就到了。”

苏棠又问他有没有问过唐李两位贵客的意见。

管事答：“两位公子说客随主便，听凭姑娘安排。”

上官妍听到憩园二字就两眼放光，紧张地看着苏棠。

苏棠领会了她的意思，吩咐管事去憩园避雨。

苏染也很兴奋，只有苏柔有些忧虑地看着苏棠，苏棠冲她安抚地眨眨眼睛。

上官妍不明所以，苏棠低声解释：“这雨如果一直不停，咱们恐怕就要在外留宿了。咱们这一队都是未婚男女，又没有长辈在侧，容易引人闲话。”

上官妍还没说什么，苏染插话笑道：“怕什么，不是有三姐姐你和未来的三姐夫在么？有什么闲话也说不到咱们身上。”

苏柔截断苏染的话：“你怎么能这么说！三姐姐，咱们还是回去吧。”

苏柔性子一向柔顺，姐妹间很少有红脸的时候，平时她再不高兴，也不过是笑笑不语。这样疾言厉色还是第一次。

苏染委屈道：“我又没说什么，四姐姐怎么冲我来了。”

苏棠厌烦地揉着额角。

苏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把内宅姨娘间的言语争斗学了个十成十，扮无辜装娇弱，奉迎拉踩笑里藏奸，全挂子本事全往她身上招呼。

苏棠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招惹了她，如果就是为了婚事，现在她已经订了亲，苏染还是不肯放过。

苏棠听着车棚上犹如鼓点般密集的雨声，车外一片苍茫雨幕，几乎不能视物。护卫家丁都淋得落汤鸡似的，眼睛都睁不开。

“去憩园吧。左右我订了亲，说我总好过说你们。”苏棠说。

车队拐下官道，缓慢艰难地行驶到憩园，管事叫开了门，马车进驶进垂花门才停下。

憩园的管家带着健壮的婆子们候在门口，姑娘们根本不必下车，一个婆子上前俯下身子，另外一个婆子便把油布裹在出来的姑娘身上，婆子背着姑娘进了垂花门，头上还有把二十四股油纸伞遮挡，进了内室几乎连裙角都没湿。

这样的大雨，自然是什么景致也看不到。

苏棠等人泡了热水澡，换了干爽的衣裳，躺在熏过香的罗汉床上喝姜汤，从逼仄的车厢里仿佛一步就跨进了天堂。

上官妍呻吟：“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呀。”

苏染掩着嘴笑：“你只要不走，天天都有这样的好日子。”

上官妍有些心虚，哼了一声不理她。

苏棠笑着岔开话题道：“我听说这憩园几位姨娘要来住，也不知父亲跟族老们谈的怎么样了。”

苏染快嘴快舌地接话：“我知道我知道。父亲因为这事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二叔胡闹呢。母亲也说，若是旁的园子，让姨娘们养老也无妨，这园子是江南名园，常有文人墨客官宦家眷来游玩，姨娘们住着不大合适。”

她说到“二叔胡闹”时，瞟了苏棠一眼，颇有几分自得的意思。

苏棠知道她的小心思，不过是觉得唯有“族长女儿”这个身份能压过她，得了机会便要炫耀。

许是下定决心要离开，苏棠现在看谁都格外包容。

她只是笑了笑，没接苏染的话。

苏柔坐在窗边由小丫鬟用手炉烘头发，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雨幕神游万里。

上官妍的心思也不在聊天上，听苏染这么说，随口说了一句：“那就不遣散呗，住在苏府也碍不着谁。”

苏染瞟了她一眼，用略有些夸张的语气说：“上官姑娘你这么说，那些姨娘们可要感激涕零了。”

上官妍切了一声，白眼一翻：“关我p事！”转过身去打量室内的装潢，不理苏染了。

“怎么不关你的事啊？二叔可是因为你才遣散姨娘们的。。。”苏染的声音在触到苏棠锐利的目光后微弱下去。

“非议长辈，挑衅客人，阿染，这就是你身为苏家女儿的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