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越说,上官妍的脸色越难看。
苏棠冷眼旁观,确定了李墨想要的果然是父亲的印信类的东西。
“我父亲虽不该骗你,但他待你至少还有几分真心,不许你离开却不曾苛待。换成旁人,你未必有这样的运气了。”苏棠想到过不多久上官妍便要“独闯江湖”,就忍不住想多说几句,给她做个预防。“还记得那天我中了药吧,那是一种闻到后便浑身虚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的迷药。这种药江湖上十分普遍,你以后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轻信别人了。”
上官妍喃喃道:“我还以为古人重诚信。。。。”
苏棠没听明白,问道:“你说什么?”
上官妍打起精神,笑道:“我说,你爹告诉我,人无信不立,你们这里的人最重诚信,有诺必践。没想到都是骗我的。”
苏棠正色道:“他没有骗你。人无信不立,士人君子也最重信诺。可是他们重信诺的对象是与他们平等的男人,不是我们这些后宅里的女人。”
上官妍一副被打击到的样子。
苏棠敲了一记重锤:“这里不是你的家乡。这里的父亲可以卖女儿,夫君可以卖妻儿。这里的女人没有你所说的人权。在你的家乡,你可以游戏人间。在这里,你必须谨小慎微,每走一步都要思量再三,踏错了一步,可能就会堕入万丈深渊。”
她轻轻拍了拍仿佛吓傻了的上官妍的脸:“踏出苏府,你就不在我父亲庇佑的范围了,所以你要想仔细,还要不要走。”
上官妍目光呆滞地看着苏棠。
她一直把这次穿越当成“古代数月游”,没有认真的想过将来,甚至没有认真的想过现在。
她想逃离,也不过是因为苏澈束缚住她的自由,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
至于真的逃出去后,应该怎么生活,逃到哪里,她统统没有考虑过。
刚才听苏棠有条不紊的安排出逃路线,说的头头是道,显然是思量过很多次的,她感佩苏棠的认真细致,也仅此而已。
现在苏棠的一番话敲醒了她。
她不是在旅游,也不是参加综艺节目。她是真的陷落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里了。
而且是个无父无母没有家族庇佑的黑人。
她自恃武功高强,曾梦想仗剑做个女侠,在江湖上结交一批志同道合的侠客,呼风唤雨笑傲人间。结果到了苏府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这三脚猫的功夫,连人家的护院都打不过。
现在她能在苏府为所欲为,也不过是仗着苏澈还喜欢她罢了。
可是,就此留下吗?
以什么身份留下?又能以什么面目留下?
想到跪在佛前剃度时流下两行清泪的安姨娘,还有那几位千娇百媚的姨娘们。她们进苏府前,也是心怀憧憬满眼幸福的吧?
她不能把未来寄托在一个男人变幻莫测的好感上。
“我想好了。我要走。”上官妍的纠结不过几息,她抬起头来坦然地注视着苏棠:“我不知道离开之后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到哪里去,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
苏棠轻轻点头:“好。”
。。。。。。
“你怕不怕?”
“怕。”
“。。。。。。”
“正因为怕,才更要离开。因为不走的话,我更怕。”
“怕什么?”
“怕陷落温柔乡。怕失去自我。怕变成我最瞧不起的样子。”
。。。。。。
“你呢,你怕不怕?”
“不怕。因为阿槿在等我。”
上穷碧落下黄泉,在人间找不到的话,总会在另一处相逢。
希望相见时,阿槿还能认出她来。
午夜时分,雨停了。
一轮圆月挂在中天,唐冀披衣起床,到庭中仰头望月。
他的手中摩挲着一块莹润的玉佩,玉质洁白细腻,在月亮下闪着幽微的光泽。
“如此良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李墨含着笑意的声音幽幽传来。
唐冀下意识把玉佩塞进荷包里,头也不回地笑道:“如此明月夜,常令小弟生出‘此生此夜不常好’之叹。不及李兄心怀佳人,情意缱绻。”李墨哈哈大笑:“三郎如此促狭,我怎么闻着竟有股子酸意。莫不是那道碧涧羹里醋放多了不成?”
说着话,李墨已经走到唐冀身边。他披着件深色披风,长发松松束在身后,月下看来,颇有种任侠风流之感。
唐冀笑道:“由此说来,李兄必是长生果汤喝的太多,出来消食的吧?”
李墨爽快地承认了:“愚兄最爱长生果,这汤品确实深得我意。”
唐冀的笑意挑在唇畔,不多一分也不减一分:“那小弟先恭贺兄长得遇佳妇,琴瑟和鸣,永结鸾俦了!”
李墨托住唐冀的手臂,笑道:“快别如此多礼。圆月之下你我对拜,岂不大煞风景。”
两人相对大笑,惊起一群夜鸟。
远处有犬吠声传来。唐冀收了笑声,放低声音道:“更深露重,莫把人家的护院惊来了。小弟先回房了。”
李墨目送唐冀踏着月色回房。
清朗的月色下,他身姿颀长,如墨长发披在身后,行走间衣袂飘然,自有一股风流倜傥的气质。
这样的少年郎,谁家少女不怀春呢。
李墨的余光扫到一点光斑。他俯身拾起,竟是一块无瑕美玉。
只是这羊脂白玉形状有些古怪,非方非正,非卵非圆,上面光洁一片,若非有一端穿了小孔,他要疑心这是块打磨好的籽料了。
这间客院只住了他和唐冀两人,这块玉价值不菲,必然是唐冀掉的。
李墨想扬声唤住唐冀,唐冀已跨进房门,伺候的小厮随即关上了门。
李墨将那块玉抛了抛,信手装进披风的内袋里。
明天他若来寻,再给他吧。
李墨仰面看向明月,想起那个冷艳又别扭的姑娘。
择个吉日给她插钗,就该准备聘礼了。
原本他娶的是继妻,对方又是商户女,插钗这个流程可有可无,但他想哄得她高兴些,也想替她在娘家争些脸面,主动提起。
苏澈反而嫌麻烦似的,一直推脱。
天下还有这样的父母。李墨想起她侧卧在软榻上,长发松散,衣裳半敞的样子,便觉得一阵热血直冲头顶。
他便是再急色,也不至于在议亲时玷污人家的女儿。
这府里魑魅魍魉众多,真心为她着想的却一个也没有。
初时李墨听闻她的种种“事迹”,恐怕这姑娘德行有亏,多番试探。渐渐了解后,又恼她凡事退让,不懂自保。
至于她对唐冀的那点小心思,经他点破后,不知会不会收敛干净。
晚膳时那道长生果汤,真是暖到了他的胃甜进了他的心。
这么聪明隐忍又懂示弱的女子,李墨已有七八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