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骤雨过后,空气里都弥漫着草木清郁的香氛。
不过天气也愈加炎热了。
憩园的管事天刚蒙蒙亮便派人去查看滑坡的路段,回报说镇上已经报到县里,需等到县里来人清理查看。
因为昨天滑坡时,里面好像埋了人。
苏棠一大早得到两个讯息:其一、道路封堵中,暂时无法回去。
其二、昨夜近子时,有过路的行人来投宿。憩园的管事见天色太晚,没敢打扰苏棠,自己做主把人留下了。原以为他们吃过早膳便会离开,没想到内中有个病人,淋了雨犯了旧疾,不得已住了下来,等身体康复些再走。
苏棠对此没有异议。只吩咐了好生款待,帮着延医请药,不过要注意门禁。
出门在外,总有不便的时候,予人方便,便是予己方便。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现在园里还住着女眷。
管事喏喏应了,退了下去。
片刻又回来,禀说来客差了个婆子过来请安致谢。
苏棠以闺中不便见外客为由拒了。
早膳后,上官妍坐不住,提议要去逛园子,好好欣赏欣赏这座闻名遐迩的江南名园。
苏棠姐妹三人自是欣然同往。她们虽然是苏家的女儿,来憩园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既然被困在此处,自然要好好赏玩。
苏棠命人去通传布置。两刻钟后,管事婆子来回,园子里的闲杂人等都退避出去了,只有李墨唐冀两位贵客正在逛园子,请苏棠示下。
苏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棠,见苏棠沉吟不语,忍不住撺掇道:“又不是没见过,自家表兄有什么好避讳的。”她见上官妍正充满兴味地看着自己,话峰一转,掩唇道:“哎呀,我竟然忘了,上官姑娘与他们非亲非故的,是不是需要回避呀。”
上官妍没理会苏染的挑衅,笑道:“如果不方便的话,咱们等他们逛完再去逛好了。”
苏染嘟囔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苏柔柔声建议:“这么大的园子,哪就那么容易遇到了。先派婆子们在前面打探着,及时避开就是了。再则,就算是遇到了,打个招呼便是了,何必如此避忌,倒让人觉得咱们小家子气。”
苏棠颔首应了,管事婆子退下去安排,苏棠等人也梳妆打扮,各自换上轻便的衣裙,相携往园子里逛去。
管事婆子专门派了个口角伶俐的小丫鬟带队,一路介绍着种种景致渊源,名家传说,让上官妍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在跟着导游逛拙政园。
憩园建在一处丘陵上,依着山势修建的园林,占地面积极大,据说单只东园那片梅林便有近百亩。
兼职导游的小丫鬟引领着她们穿游廊过水榭,爬假山乘渡船,逛了一个多时辰,连憩园里的东园都没有逛尽。
这次出来逛园子,大家都换了轻便的衣裳鞋子,只有苏染不但盛装打扮,还穿了一双高底鞋,虽说走走停停,不时坐下来喝茶纳凉赏风景,她也吃不消了。
在一座七孔廊桥上休息时,苏染可怜巴巴说脚疼,走不动了,要回去。“明儿再来逛吧。”
苏柔笑道:“你若是老老实实跟在我们身边,不往探路的婆子们前头跑,那脚大约也不至于疼成这样。”
苏染被她隐讳地揭破心思,有些羞恼,使性子道:“我自作自受!我自己回去。”说着甩手便走,系在发髻上的发带随着她的走动飘扬起来,带起一串细碎的铃声。
数丈外的水榭里,半躺在椅子上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站在他身边的高大青年弯下腰,轻声问:“如何?”
少年气息短促而虚浮,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他说:“铃声挺好听。”
青年温和地笑了,他抚了抚少年削薄的肩,柔声道:“好,阿兄知道了。你先回去,好不好?”
少年仰起脸看着他,满眼依赖:“好,我听阿兄的。”
几个健壮的婆子过来轻缓地抬起椅子,步履稳健地把少年抬走了。
少年出水榭时还回头冲青年笑。青年也回他一个温暖的笑容。
等少年远去,青年身后侍立的幕僚模样的人低声回禀:“那位是苏氏嫡系长房的庶女,行五,小字阿柔,今年十三岁。她的生母原是冯家养的歌伎,与苏濯春风一度,次年生了一子,才被苏濯接回府来。据说此子行三,名枫,今年十七,嗜好男色,性情酷烈,非常不成器。”
青年止住他的话,淡淡道:“歌伎所出的庶女,出身确实差了些。”
幕僚欲言又止。青年示意他:“如实说。”
“唐家与苏家大房早有婚约,唐三郎到江南游学,便是履行婚约而来。如今苏家嫡支大房只有苏五姑娘。。。”
青年转动大拇指上的扳指,似笑非笑:“你是说,那个以美色誉满京都唐三郎,会娶苏家长房歌伎所出的庶女为正妻?”
幕僚也觉得不大可能,但:“传闻确实如此。唐三郎现在就在憩园,您要不要见见他?”
青年冷哂:“怎么,我很闲吗?”
“那,苏家大房那边。。。?”
“既是传言,那就说明婚事并未落定。那小丫头身份确实太低了,说不得还得劳你去找苏濯聊聊,给她提一提身份。”青年漫不经心地转着扳指:“难得阿弟喜欢,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成全。”
幕僚垂手应是。
青年负手走到窗前,看着依然坐在廊桥上吹风纳凉的几个少女。苏染这时已经被丫鬟婆子哄回来了,也坐在一边,风拂起她的发带,细碎的铃声伴着隐约的笑语,倒是颇为赏心悦耳。
幕僚站在青年的侧后方,看着他魁伟的身姿,想到他对唐三郎的评价,有些哭笑不得。
人家明明是京都四公子之首,以惊才绝艳著称的尚书府公子,到了这位爷嘴里,变成了以美色示人的优伶类人物。
苏大老爷但凡没疯没傻,也不可能把唐三郎推开,选择自家这位朝不保夕的危重病儿吧。
若是以势迫人,只怕就失了联姻的意义。
青年仿佛能听到他的心声似的,淡声道:“唐三郎的婚事早被皇家内定了,你只管去说。苏濯绝不敢推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