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乍闻这么大一个内幕消息,有些惊讶,不过马上就领会了其中的奥妙。
他以手抚额,半是感叹半是不屑:“唐家用这样的手段戏耍姻亲,真真是。。。”
青年轻嗤:“与唐家谈诚信,就像与苏家谈风骨一样,岂不是故意难为人家。”
“苏氏祖上。。。”幕僚想起苏氏宗祠前最高的那座忠义坊,忍不住想替苏家祖先说句公道话。
“忠义公忠烈,与现今的苏家有什么关系?我若是忠义公,看到后人如此不堪,只怕羞也羞死了!”青年唇舌如刀,说的幕僚频频四处张望。
在人家借住,还这么毫不避忌地说主人家的坏话,这这这,貌似也非君子所为呀。
“无论如何,苏家女贞静节烈,这名声总归是不错的。”幕僚赶紧转移话题。
“嗯,不经营好这名声,怎么卖女儿呢。”青年的思绪又转了回来:“阿弟既然喜欢,苏家这姻亲我也就咬牙认了。苏二不是想要那条商路吗?告诉他,我阿弟的聘礼里就有那条商路,不过,我阿弟身份贵重,只有长房嫡女才堪配。”
申时末,憩园派出去帮忙清理泥石疏通官道的奴仆回来了,带回官道畅通的消息之外,还带回来一个噩耗。
被滑下的泥石压住的马车,是苏府的。八位姨娘,只活了轻烟和那位年龄最小的豫州姑娘,这次苏棠记住了她的名字:寒露。
那六个或娇俏或妩媚,或阴郁或爽利的姨娘们,全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埋葬在倾泻而下的泥石流里。
苏棠对这些姨娘没什么感情,她们中的某些人还给韩氏使过绊子下过眼药与她针锋相对过,可是毕竟是六条鲜活的人命啊。
“不止六人。”管事沉痛地补充:“还有马夫、丫鬟、护卫。总共二十三个人。”
“她们不是早就走了吗?按理说下雨前她们就应该回到家里了。”苏染嚷道。
管事叹息:“昨天姨娘们到憩园玩了一阵子,雨都下起来了,她们才离开。早知如此,拼着被老爷责罚,我也该把她们留下的。”
她们是来看未来的安身之所吧。
这座憩园,是她们给自己设置的未来家园。
“她们也想的太好了,这么大的园子,怎么可能便宜了她们!”提到这事,苏染还有些愤愤不平。
“那位轻烟姨娘说,她没想到憩园这么大,早知如此,她们只要东园那三个院子就行。那里离主院远,虽然偏僻些,但靠近梅林,冬天可以赏梅,春天还能泡梅子酒。”管事婆子抹起了泪。
这么大的憩园,安置几个姨娘还不容易么。
苏柔坐在一旁静静拭泪,上官妍的指甲狠狠掐入掌心。
她与苏棠对视一眼,立即撇开脸去。
她在苏棠眼中看到了沉痛与。。。恐惧。
姨娘们提了一个苏澈无法满足的条件。
然后,姨娘们就集体死亡了。
侥幸活下来的轻烟和寒露,一个与李墨关系匪浅,一个懵懂无知。
真的是太巧了!
她想起苏棠说过的关于苏澈处置私奔姨娘的手段,那时候她还觉得苏澈有城府有涵养又有手段,果真是个成熟有魅力的男子汉。
还有苏棠说的,那些跟他回来后不愿留下的姑娘们,他把她们体面地打发了。
可是,那之后,有谁见过那些被他放生的姨娘?
。。。。。。
苏棠顾不得天色已晚,带着上官妍和两个妹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浣花镇。
她太震惊太匆忙了,以至于把唐冀和李墨给忘在了憩园。
回到苏宅天已经黑了。苏棠姐妹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精神十分倦怠,按惯例问了几句话,便让苏棠回去休息。
“可怜儿见的。她们的灵堂设在东院,你们若有心,明儿便去上炷香吧。”老太太如是说:“晚上不许去,那里阴气重,你一个姑娘家。。。”
苏棠给老太太磕了头,与苏柔苏染分开,独自回到浣棠居。
上官妍在中庭迎上她。
“阿棠,我想去灵堂看看。”上官妍哑声说:“你能不能派个人给我带路,我找不到。”
苏棠见她还穿着出门的衣裳,头没梳脸没洗,风尘仆仆的容色十分憔悴,知道拦不住她,把那句“你去不合适。”咽了回去。
“我和你一起去。”苏棠安抚地拍拍上官妍的手,吩咐采琴留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蒋嬷嬷陪着她们一起去灵堂。
她原想问问齐嬷嬷有什么忌讳没有,采画说齐嬷嬷回家两天了,还没回来。也只得罢了。
去灵堂的路上,苏棠和上官妍都很沉默。
苏棠想着有关齐嬷嬷的事。用浣棠居专用的食盒以她的名义送到阅风斋的汤;齐嬷嬷利用她强求来的婚事;这些日子以来,齐嬷嬷精神恍惚,常常一回家就是一整天,疏忽差事,对她的事也不那么关注了。
曾经,在苏棠缺爱的幼年和童年,齐嬷嬷的怀抱是她所能拥有并确定拥有的唯一的温暖来源。
可是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也好,分别在即,就让她亲手了结了这段主仆缘分吧。
灵堂说是设置在东院,其实脱离了苏府的内宅范围。这一片是仆役杂居的群房,东院与群房一墙之隔,原本是给外地来报账的掌柜们准备客院。只在年节时才启用。
现在东院门口搭着灵棚,灵棚外围着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
见苏棠一行人过来,苏府的仆妇上前请安问好,镇上的居民便自觉散开了。
整个浣花镇都靠苏氏福庇,平时看看热闹,说说笑话可以,现在事关生死,谁也不敢胡乱揣测,那形同主动挑衅。
苏棠正问负责设灵堂的管事话,一个身影炮弹般从灵堂里冲出来,直直地撞向站在苏棠身旁的上官妍。
上官妍明明可以躲开,但那样一来,就会撞到苏棠身上。
她侧过身子泄掉大半冲力,还是被来人撞了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这个妖精,坏女人!是你害了姐姐们,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来人抡起王八拳,不分青红皂白一通乱抓乱打。
上官妍只挡开抓向她面部的攻击,任凭拳头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
“寒露,不得无礼!”
一声轻柔的呼唤传来,那道声音喑哑、凄惶,含着无尽的悲凉与凄苦,单单只听到声音,便令人忍不住想要落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