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1 / 1)

虽然加上这个傻子后,背上的重量沉得他想骂人,但也不是驮不动。

恢恢长鸣一声给自己打气后,猛地振翅而起。

甄武长这么大头一回骑鹤升天,开心得又是吹口哨又是吹呼:“我上天喽!”

仙鹤也是头回听到如此“感人肺腑”的发言,心里虽十分嫌弃这傻子,可又不能就这么把人扔下去。

只好咬紧牙关,加快速度往城内飞去。

这天玉京没能如愿折返,因为罗欢是钦犯,魏陌胆子再大也不敢私自纵放,三人合计后,只得以“移囚入狱”为由,连夜押着罗欢进了蔡州城。

玉京知道自己不能回转,便向魏陌借了一个斥侯,请他每天日落去甄府找甄武,叫他回报消息。

却没想到,当晚便得了卫熠已到甄府的消息。

“那个叫甄武的家丁说,卫小郎身上有些伤,但已被俞夫人治好了。夫人也安,请姑娘不必担心。”

玉京知道母亲必定会给卫熠治伤,她担心的是阿娘的身体。

听见她亦平安,她原本绷得笔直的肩背这才微微松下来。

“多谢你,辛苦你了。”

“娘子客气,世子吩咐小人好生替娘子做事,小人不敢怠慢。”斥侯说着便要出去,玉京又叫住了他。

“明日你不必再去了。”玉京从腰袋中取出一粒金瓜子,递给斥侯道,“去打些酒吃。”

斥候很自然地接过。

原本魏侯治军极严,除了军中赏赐是不能接受他人金银的。

但玉京与“他人”又不同,她从小在魏府呆的时候多,也总传她往后便是世子夫人,故而侯府的私兵奴婢心里都将她当成未来主人,得她赏赐,便与主人一般无二。

“谢娘子赏。”斥候双手接过,举过头顶又揖了一礼,方才退出帐外。

玉京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想了想后面的事,正要出去,便听甄暇走到帐外唤了她一声:“走了!”

她答应一声,起身穿戴好衣甲,又自己正了正兜錾,这才按着腰刀挺胸昂首地走出帐外。

接连几天,玉京都与甄暇一起在蔡州附近奔波。

罗欢被系在狱中,所有计划的事,都只能由玉京自己带人去办。

到了小年前一日,事情终于全部办妥了。

玉京将人交给魏陌,托口次日一早还要去杨太师府上送礼,匆匆与魏陌合计完后面的事,便与甄暇连夜赶回沂州。

回到府中已是戌时,俞夫人已安眠,玉京没敢进去打扰,而二门也已关闭,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只得闷闷地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听见一声憨憨地:“哥?!”

玉京讶然回身,只见黑暗的夹道中走来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哎呀!是姑娘!”

甄武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想替自己辩解几句,便道:“姑娘你现在走路的样子跟我哥一模一样!”

玉京微微一讶,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惆怅。

其实方才她并未刻意模仿甄文。只是扮了个男装而已。

“你怎么在这里?”她岔开话题问。

甄武忙将手里的更鼓举了一下道:“这不是打更的老王着了风寒嘛,我爹叫我替他几天!”

“哦,”玉京点了下头。

甄武忙提着灯过来给她照路:“姑娘要回院子么,我送姑娘。”

玉京原本下意识想拒绝,但正好有话要问甄武,便点了个头道:“卫小郎在府里么?”

甄武有些惊讶道:“他回去啦,都这么晚啦。”

玉京也觉意外:“他没有住在府中?”

“没有哇,”甄武道,“他只是每日过来当教习,晚间又回去。他家里不是还有个弟弟嘛!”

卫熠还有个弟弟,玉京倒是头一回听说。前世他似乎没有弟弟?

玉京看一眼甄武,但他也未必知道底里,便只点了下头道:“他如今还住在平康坊?”

“是呢!”甄武道:“明儿不就是小年了嘛,大夫人给他放了假,说是过完年再过来!”

“过完年?”玉京有些吃惊:“上元节后么?”

甄武抓抓头,“想来是吧,家里的庄丁院丁什么的,都各有事做,难得聚齐学拳脚。而且师父伤才好,大夫人有意叫他休息些时日。”

甄武想着自己几乎破灭的梦想,不由叹气道:“我看啊,师父这个‘教习’就是个挂名儿的,他教得也没劲,天天只叫我们蹲着冲拳。”

玉京虽身无武艺,可从小在魏府常看演武,知道马步冲拳是一切的基础,便提点甄武道:“你若真想学武艺,便不要嫌这嫌那的,师父叫做什么乖乖地做便是了。”

甄武很不服气,心想“你又不懂”,但面上哪敢直说?只得塘塞地答个“是”。

两人走到夹道尽头,前面右转便是进内院的穿廊,甄武刚准备道别,却见玉京径直朝左,走到尚未归厩、系在树上的那匹枣红马跟前,一手拉鞍,蹬着上马石便骑了上去。

甄武吓一跳,忙跑上前问:“姑娘还要出去么?”

“嗯,给我开门。”她握着马缰指了下门。

甄武猜到她要去哪里,骇得魂飞魄散。

现在可是半夜!姑娘是千金小姐!难道要出门私、私会?!

“姑娘,咱可不兴……”

“马吃多了,我出去跑跑马,”她若无其事地拍拍马脖子说。

马:我好像还没吃吧?

甄武也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可四下环顾,一片寂静,连个能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里是甄府的内外院联接处,中间还有杂库和车马厅,再往里才是内院。甄府上下老幼都习惯早睡,这会儿估计都已经会周公去了。

“那、好吧,”甄武一面内心哭嚎着“我还能怎么办”,一面小跑着去给玉京打开了左边的角门。

“你便守在这里,”玉京交代道:“我跑两圈便回。”

甄武只好点头。

玉京挽起丝缰,一夹马肚,小红马喷了两个响鼻,小跑着出了角门。

北边的这道角门一向是她骑马出入的主要门户,皆因从这里出去,只走一小段夹墙便是外街。

玉京熟练地夹马提速,很快跑出夹道,正要提转缰绳往右边去,却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大人。”

声音低沉,却在夜里格外清晰。

玉京猛地提起缰绳,勒马回望。

卫熠从原先站的墙影中走出来,一片清辉顿时笼上他的肩头。

“我是卫熠。”他说。

玉京在马上,怔了一息,才回过神来,忙翻身跳下马。

他向她走过来,恪守规矩地站在丈许之处。

“我听甄武说大人今天回府,明日,小人便要启程去洛阳了,临行前,特来辞别大人。”

他拱手抱拳,徐徐一礼,向来威风凛凛的人,于月光下,竟也冷澈如玉。

玉京只觉胸中一口气,猛地滞了一下。

“你要去洛阳?”

“是。”

她其实知道的。早就听甄暇说过,他和老父本是去洛阳投亲,因为她,中途已耽搁许久。

只是前世,卫七中途亡故,他卖身入甄府,也并没有成行。

“令尊……”

“已下葬了。”卫熠平静地道:“大夫人赐了义园的一块土地,又赏赐不少金帛,办得很是体面。”

“抱歉。”玉京艰难地吐出这两字。

尽管身历两世,她早就知道卫七其实不是卫熠的父亲,而是当年屠他满门的歹人。可前世卫七死后,卫熠宁肯草标插头,也要体面葬父,说明他心里,对卫七还是有感情的。

“大人不必歉疚。”卫熠淡声道:“大人也曾说过,生死各有天命。老父生前笃信神道,必不会心生怨怼的。”

听他反来宽慰自己,玉京心头更涌起一片酸楚。

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大人,多多保重。”沉默间,他已抬起手,抱拳施礼,深深揖下。

玉京不可抑止地难过,活了两世,他终究还是要走。

前世她至死也没明白究竟是哪里开罪他,可今世,她倒是明白的。

换作是她,几次舍命相救却换来如此误会冷遇,甚至针锋相对,是她,也会寒了心肠。

“卫兄、保重。”她很想挽留,却在此刻,无从开口。

卫熠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唇。

他垂眸,也不再看她,折身便朝无光的墙影走去。

玉京呆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她想起一个理由,忙紧追几步叫住他:“卫兄!”

卫熠讶然地转过身。

玉京一直追到近前,方才喘息着道:“你要去洛阳投谁?我对洛阳很是熟悉,我可以陪你们去!”

她说着顿了一下,“明日一早我要先去杨太师府上,后面便没事了。我可以送你们过去!还可以顺便去拜见魏侯,我正好有事向他禀报!”

卫熠讶了片刻,又笑了笑:“小人亲友只是个乡野农夫,不必劳动大人了。”

“那只当是顺路如何?”玉京仍是苦留。

卫熠忽尔笑了:“大人是舍不得卫熠么?”

见她蓦地一楞,他不想看她嫌恶之情,扭开头,自己笑了一声。

“大人,千里相送,终须一别。千山万水,都不如此处最好。”他匆匆一揖便走。

果然,身后没有再传来唤他的声音。

卫熠越走越快,心也越沉越深,快走到墙影尽头时,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

即使已到今日,他仍只想回过头,看看她为何还没有走。袁氏杀她之心未死,若他走了,她一人在此,深夜僻巷,并不安全。

玉京委坐在地,小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着,眼前已模糊成一片。

什么“主死臣辱”。她还以为,他是为了这个重生回来帮她的!可见世间之事,猜测根本不可靠!

若他真是特意重生帮她,怎会为了区区小事就一走了之!他是最清楚她眼下的处境!

玉京抽泣着,一颗心莫名疼得缩成一团。

什么双世之身?或许她一开始就想错了。这根本不是重生,只是世事如棋,重开了一局!

在这局棋里,卫熠是卫熠,她是她,她于他,仍是从无交情!

玉京伤心极了,任由珠泪如线。

他说得对,千里相送,终须一别。生而为人,相识离别本为常事,她年幼时便拜别双亲,被养在宫里,从那时起,哪一年不是处处别离!

她不过是看他武艺高强,想倚为臂助才处处迁就。他既不领情,她何必纠缠不放!

前世,她没有借任何人的臂助,一样杀了王钟秀,将整个王氏连根拔起!

大仇得报!她谁也不靠!

正呜呜哭着,忽然,已走远的那个人影,又慢慢走了回来。

他停在她面前。

已哭得模糊的眼前,忽然多出一块布巾子。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将那块崭新的布巾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