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1 / 1)

心中正着恼,本不想理的。

可那块布巾子却久久停在她眼前。

玉京心里,念头刹那一转。

方才心头乱纷纷的,十分武断地否决了卫熠的双世之身。

但稍一冷静,她便明白,“重开棋局”是无法解释,触碰他时,大量涌入她脑中的那些画面。

那更像是他的前世回忆。

两人能有这样的联结,更像是她因他而重生。

虽然她也不能解释,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不过前世她也早就听说过,北凉荒漠中,颇有些邪气的巫术。或有能逆转时间的法宝也说不定。

玉京掩面抽泣,呜呜咽咽地埋怨:“你又回来作甚?走便好了!管他许过什么诺言!反正你已经平安送我回来,许的诺也算完成了!”

她想起他曾在厅堂说过“愿为扈卫”的话,胡乱扯过来讨伐他。

前世她对卫熠,总是高高在上,自以为能拿捏自如,从不屑于使用计谋周旋。

总以为他身为奴仆,是不可能拒绝她的要求的。

自然,还有一些其它的缘故。譬如,以为他心悦于她,便不会对她的安危坐视不理。

等到发现自己错了,已失去回旋的余地。

卫熠亦心乱如麻。

从不会为任何人妥协的那颗心里,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心疼,却终究是一步也不肯越过雷池,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块布巾,稍吸口气,又松开,固执地递到她面前。

“我不要!”嘴上这么闹着,手却顿了顿,抽过那块布巾开始拭泪。

“你要走便走好了,咱们之间也没订什么盟约,你现在走也不算违誓!反正我日后无人护卫,便是横死街头……”

她话刚出口,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

卫熠也惊呆了。

他下意识地出手太快,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得罪。”卫熠忙收回握住她双唇的手,跪倒伏身在地请罪:“唐突了大人,请大人治卫熠之罪。”

玉京也骇了一跳。

她只是想用言语激他留下……

“卫兄,请起。”她倾身虚虚一扶。

他未动,两人都尴尬之极。

玉京到底不忍见他难堪,强自平静道:“我确实,希望卫兄留下。毕竟,玉京自小在上京长大,自认为见过不少世面,可见了贤兄,才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卫兄一身本领,惊才绝艳,远超玉京的所见的一切人物。不瞒贤兄,玉京苦留卫兄,全然是私心作祟。若只依公心,为卫兄前程着想,玉京早当荐拔,放卫兄离去。毕竟,咱们萍水相逢,卫兄已倾力助我,玉京实不该……”

“大人。”他忽然打断她。

甄玉京心中一惊。她方才漫然乱谈,便是想试探他,看有没有哪句话,哪个理由能触动他,令他改变心意肯留下来。

他此刻打断,令他不能忍受的,难道是“萍水相逢”?

“大人过誉了,卫熠当不起。”他说的却是一句拒绝的话。

玉京摒住呼吸。

“卫熠不过草芥之命,能护卫大人,是卫熠的福份。”

玉京双眸微微睁大,他这么说,是打算留下来么?

眼中,见他伏身于地,耳中听他低沉却极清晰地说完后面的话——

“卫熠此生,不会再离开大人。”

卫熠始终没有抬过头。

其实今晚,他是已打定主意离开的。

今日放假前,俞夫人特意将他召到上房,说要发些年礼给他带回家给幼弟,他不好辞,便去了。

去后听说夫人正在会客,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叫他在偏厅等候。

他顿觉不妥,要退出院外,说自己在外面等候即可,谁知那嬷嬷坚持要他去偏厅等。

卫熠当时便觉得不对,等他去了,方知缘故。

原来人家就是为着让他听些话语,才特意不避嫌疑,请他这个外男到夫人会客的偏厅等。

他站在那里,耳中清清楚楚地听着俞夫人与她的胞兄俞芝遥对话:

“到底是兄长想得周到,”俞夫人看完了礼单,放在手边道:“窈儿尚未及笈,若在此时突然提出成婚,太后那边也不好圆话。但若是世子此次剿贼大胜,由季兰姐姐去宫里给太后透个风声,为两个孩子牵线,太后也不好回驳。”

俞芝遥拈着墨须微笑,他本就生得好,虽已年过不惑,可蓄起长须反倒更显得美须玉面,逍遥洒脱,仿佛神仙。

“能如此,我也就放心了。”他没说放心的是什么,只将目光略略扫过偏厅方向,又道:“我只担心,窈儿年纪还小,情窦未开,到时候会埋怨你这个当娘的擅作主张。”

俞夫人也笑起来。她容貌颇似其兄,年少时亦是七大世家首屈一指的美人,不然也生不出甄玉京这般姿貌。

“这个兄长只管放心,”俞夫人言辞笃笃道,“窈儿从小便听着我与季兰姐姐拿她与世子打趣,她心里知道,自己若是成婚,魏陌便是夫君。”

卫熠头顶轰地一声。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你可曾见窈儿对别人如对世子一般亲近?”

卫熠眼前闪过她当时走出帐门,径直走到魏陌面前,与他说笑,逗他开心,确是非同一般的亲近。

“姑娘家,口里不说,心里属意于谁,我这个为娘的难道瞧不出来?”

俞芝遥也呵呵地笑起来:“如此甚好。前日听见说天子欲纳窈儿为妃,可把我吓出一身的冷汗来。可恶那王钟秀,他分明就是想将窈儿弄进宫里,那时候便由着他们拿捏了……”

“是啊,我也担心。还是叫他们早些成亲得好……”

“不要紧,我也会暗地里帮衬世子……”

“那又要兄长费心了……”

偏厅传来的话语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又仿佛忽近忽远,就像他此刻忽冷忽热的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嬷嬷又来唤他。

“卫小郎,夫人叫你呢。”

其实她后来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只是竭力保持着冷静,一一应对。却连自己说的什么也不记得。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该走了。今生今世,送到这里便好。

其实,前世她是没能嫁给魏陌。

若真的嫁给了他,必不会闹到最后那般惨烈的地步。

举目于世,哪里还有魏家军保护不了的人呢?

便是他卫熠,也不过是魏家三军之中,镇戎一军的统帅。

说得难听一些,他也只是魏府的家将罢了。

凭他一个家将能办到的事,家主反而办不到么?

所以,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卫熠此后,不会再离开大人。”

他改了主意。

是因为万万没想到,她竟会留他。

哭得梨花带雨,令他肝肠寸断,只为留下他。

不论什么公心私心,能如此,他也知足了。

今后的日子,便是身在地狱,想想此时,也便知足了。

“真的?”她像是听见什么意外之喜般地追问。

“只是,卫熠家中尚有幼弟,想求大人,一并收留。”他伏下身,却被她紧紧抓住双臂。

“快别行礼了!”她欢喜地扶起他,自己也站起来,兴冲冲地许诺:“那有何难!你便有十个弟弟,也一并都带来!不过,以后不许说‘收留’。”

她正色地强调:“贤兄你可是我费老大的劲才请来的。”她一指地下:“你看,我哭了这么多眼泪才把你找回来,我长这么大,只为了爹娘哭过。你好大的面子呀,卫兄!”

心中一片酸涩,他说不出一句话。

本来,他还挺擅长说些轻松玩笑话,明明可以避免此刻的尴尬。

“你不要不高兴嘛,”她果然以为他不高兴,软软地劝道:“你还有什么要求,尽可以都提,我定会统统满足的!”

卫熠终于有些想笑了。

她可知?

卫熠什么也不想要。

卫熠只想要你。

天地万物,皆为逆旅。

卫熠只想要你。

-

成功留下了卫熠,玉京开心得一整夜都没睡好。

虽然此事仍有诸多疑点,但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卫熠是个极重信诺的人,他既然说出“再也不离开”的话,轻易便不会食言。

下一步,是要让母亲同意,将卫熠正式留在府中。

早晨起来,玉京梳妆毕,先去上房给母亲请了安,陪着用了早膳,俞夫人问她何事如此开心。玉京笑道:“诸事顺遂,大功可成,母亲说,可值得高兴?”

俞夫人其实并不特别在意具体何事,只要女儿开心,她也便开心了。

“我儿觉得值得,那必是值得。”

玉京简短地跟她说了些今天要去杨太师府的事,俞夫人自无不依,特意唤来甄暇,交代他一路护送。甄暇自然应下。

两人又陪着叙了回话,忽然玉京像是想起什么,对俞夫人道:“听说阿娘批了卫小郎的假,可年下我还有许多事要倚重于他,请阿娘赶紧派甄武去叫他回来。甄武知道他住在哪里,腿又快,只怕还来得及。”

俞夫人一瞬瞠目。

玉京正色道:“阿娘,卫义已经没了老父,他数次舍命救我,我想让他住到咱们府里来。聘他做教习也好,做家将也罢,以后甄府便是他的家。

“他还有个幼弟,也一并住进来,请阿娘给他拨一个住处。要客卿住的院子,不要和家丁住在一处。”

俞夫人完全说不出话来。

见她似有不悦,玉京又贴过去,抱着母亲手臂撒娇:“阿娘,您说句话嘛。王钟秀与袁无涯誓要杀我,若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人,我只怕活不了……”

“住口。”俞夫人也慌忙捂住玉京的唇。

她的手是温热的,不似昨夜卫熠那样冰冷。

可见他的身体还远未好转。

“阿娘,求您就答应嘛。”玉京拿出缠人的工夫,黏着母亲不走:“您一向是最慈悲心软的,还说过他救了我性命,便是于您有恩,可不能袖手不管呐。

“再说,像卫义那般身手的人,可不好找!连罗家枪的传人都打不过他!”

“可他已经……”俞夫人不由冲口而出,说罢又犹疑起来。

玉京不解地问:“已经如何?”

俞夫人终还是决定告诉她,轻声道:“他身中两种符咒,你舅父的那个已经解了。可另一个,我们也不知咒主是谁。”

果然,玉京怔了怔。

“那他?”

“他只怕,一身武艺,已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