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的林娅，确实不怎么好受。

北海守境处魔修多次骚扰，四大宗门商议过后决定正式反击。

凡元婴期以上的长老和弟子除留守宗门的以外，皆在出征之列。

为防止魔修从凡人界过境，同时还分了一队亲传弟子专门去守望。

林娅今日来找师尊，是因为凡人界又传来一起亲传弟子尸骨无存的消息。

那名弟子，唤苏昂。

与之一同送上来的，还有一名手持苏昂师兄信印的凡人孩童。

站在秋水楼的门口，林娅有些踌躇。

这个月，已经是第四次向师尊传递死讯了。

前三次，是北海守境处师兄师姐的魂灯熄灭。

被她牵在手心里的孩童抬眼奇怪地看了她一下，伸手将院门推开了。

“师…师尊”。

林娅看着站在门口的人，突然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这孩子暂时交予弟子堂吧，为师要出门一趟”。

玄天宗掌门不顾众人劝阻，离宗半月后，北海之外传来消息，魔尊出世。

几经波折，人修惨胜。

苏清真人归来，那许久不曾开口的孩童言明想要拜师。

只是对方无意收徒，即使她诉说了自己的体质、遭遇，也不为所动。

“宗内有峰主、长老，你可择其他良师，无论是谁，我都会给你一份庇佑。”

掌门望着眼前沉默倔强的脸，有些疲惫。

对方的心思在他的眼里如赤裸出行，他其实更想说真正的强大得靠你自己。

想到是那小子的信印护送上来的人，终究是忍了。

罢了罢了，日后慢慢教导便是。

被顾裕之、周端月、林娅盯着，林露月也不再说话。

只是跪在掌门身前，似是一种无声地对峙。

最后还是林娅看不下去，暂时将她接到了自己院子里。

林娅看得出来师尊很累，这个时候并不想被此事烦扰。

她不爱说话，林娅便耐心引导。

不懂修炼，林娅安顿好她的课程。

短则两三天，长则四五天，弟子堂时不时反馈一句“这孩子心思复杂，却一丝都不往修炼上放，实在是不宜修炼”。

烦不胜烦之下，林娅只能将人接回来，自己教导。

这个时候，她都没意识到师尊还未归时林露月在弟子堂的正常。

只当她是刚接触修炼，又孤僻无助，才会生事。

往后几年，林娅自以为她们相处地还算愉快。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勾结、魔修、背叛、污蔑，这几个词能将她和林露月的关系讲述地详略得当。

她记得自己在风落谷面壁时，细碎的风刃从她脸庞擦过的血滋声，也记得北海守境处弟子惨死的身影。

最清晰地，是师兄苏昂临死前的凄惨以及回忆里他朝气蓬勃的风采。

裂谷壁岩之上的留影画面，不一定实际发生过，但它能摄人心魄，令感受真实无比。

二师姐每隔三天便会来找她絮叨絮叨，平日里可不见她有那么多时间。

“大师兄说他们快到沉星谷了。师尊说让你别害怕，有我们在，你一定没事的。”

“嗯，我相信你们，也相信我自己”。

“残花道上发现了魔修的气息，大师兄顺道挑了好几个。”

“好，师兄一向厉害”。

“断魂南貌似有点线索，师妹可要撑住，我这两日天天凝练灵力，感觉下次能炼黄阶上品法器了，到时候第一个送给你。”

“嗯，好”。

“师妹？师妹？你还好吗，同我说说话。”

记忆里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周端月抱着她，急匆匆地往风落谷外面赶。

大师兄回来了，戒律堂正式接手了她的案子。

她记得自己比二师姐高一些，怎么还劳烦她抱着自己。

林娅微微挣扎了一下，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是有着既定的发展轨迹，林娅眼睁睁看着自己恢复清白，又诡异地跌入了另一重陷阱。

本命妖兽身亡，林露月身死，她稀里糊涂地惹上了妖族。

林娅不想死，也不想师尊为难，她已经做好了被丢弃的准备。

丢弃，也好过直接杀死。

最起码，她有一丝存活下去的可能。

可偏偏师尊最争气。

大约某一日，二师姐展露出了久违的笑颜。

自她昏迷醒来后，林娅还是第一次看见。

“师尊突破大乘期了，师妹安心养伤，看谁敢来多嘴你。你又没做坏事，凭什么一个个不让人说”。

眉头舒展后的周端月，无端添了几分戾气。

林娅有那么一刻，真的是劫后余生的轻松。

这么一放松，又华丽丽地昏迷了。

再醒来时，妖主登门。

林娅哪里坐得住。

她从没有像这些日子这么悲恸过，也从没有像这般接受过如此汹涌的情感。

拜托二师姐将她送到门口，林娅听到了妖主的条件。

几乎不用思考，她就接受了。

没有大义，只是不想辜负这几个人的信任与爱护。

等所有人都走完，林娅看着殿内几个熟悉的面孔。

她突然不是很想出去了。

遗忘是什么逃避现实的烂借口。

况且，林露月有什么可值得她逃避的。

重来一次，一剑戳不死她，林娅都觉得自己丢人。

幻境里横跨了好几年的时间，外面不过一刻钟。

贺嘉若是知道她三师姐此时的想法，恐怕会气得吐血。

他已经好说歹说让回溯穿了件体面点的衣服，两人并排靠在桌角上。

贺嘉一脸生无可恋。

唯小男孩和小女孩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两人瘫下身子前：

“你干嘛非得让我师姐死，她又没惹你”，这是贺嘉的说辞。

已经顾不得在外隐瞒身份了，姐姐妹妹姑姑姨母，他都试过了，不管用。

而且心里的小九九一眼就被看穿，贺嘉觉得这器灵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我倒是想让你死，这不是你进不去嘛”，回溯梗着脖子有理有据。

这人从刚才就啰里八嗦让她穿衣服，死到临头了还在乎杀他的人够不够体面，有毛病。

“那你现在把她放出来，我替她去死，你懂不懂家里有好几个霸主的存在？”

三师姐出事，别说师尊了，大师兄和二师姐得先打垮他。

“你说的好听，先死一下看看诚意”。

回溯无师自通，她好像有点明白人类怎么说话了。

“我死了你不放她出来，岂不是亏了？”

“你以为您能谈条件啊，这位筑基后期的道友”。

贺嘉闻言，也不管压在他腿上的这团木头了，直接挪着身子瘫在了桌子腿上。

他回去就好好修炼，不突破元婴就死在院子里。

回溯见状，也迅速地爬到了他旁边。

得意洋洋地哼起了长调。

看在他这么好玩的份上，就饶了这两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