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蕤扮做傩神方相,戴黄金四目面具,左手持神巫之铃,右手两指夹起案上的符咒,唇吻喃喃,神铃一晃,清音乍响,那符咒就燃烧了起来。
刚点燃,他转手一挥,符咒便如箭矢一般射向东面的火盆,那盆顿时火势高涨。
如此,又往南、西、北三面各祭一道黄纸符箓。
忽然,天上那团黑气降下一口气来。
一阵裹挟着腥气的狂风袭来,几乎要将火盆熄灭。
众人一阵惊呼。
俊美的神巫却不为所动,将古旧的铃铛高高举起,双手蓦地一放,那铃铛竟然自己悬浮于空中,发出了与其外观有着云泥之别的清脆之声。
一道道无形却圣洁无比的力量,像水波一样从祭坛中扩散出来。
那阵邪风,立刻消失得了无踪迹。
在祭坛上,他口中念诵着咒语,在四方之位,时而跃起,时而旋转身躯,时而弯下腰肢,在每一个动作的停顿时,空中的神巫之铃都会同时响起,达到了视觉和听觉的完满合一。
岭头傩舞的第五节——傩神降世,在高蕤无可挑剔的演绎中谢幕。
无可辩驳的赞叹声、鼓掌声、欢呼声如潮水一般涌向祭坛。
面对此情此景,就连对高氏一族多有反调的人也不能不认可,高蕤在傩舞上的造化,已到炉火纯青之境了。
“他好像,真有两下子。”东北角的一群少年巫师们,忽然有人说了一句。
“我们看得到,不用你提醒。”有人没好气的回来一句。
这群原本斗志昂扬的年轻巫师们,似乎被压了一点点气氛,尤其是当高蕤转头看向他们的时候。
正北方向的祠堂上,那寨主坐在椅子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自从前年开始,山萧寨的作物收成一季比一季差,他为此悬心日久,寝食难安。
不久之前当看到高蕤出现的第一个瞬间,山萧寨的老寨主心中咯噔一下,这小神巫竟然比自己预期的还要年轻。
而如今,他看到年轻的神巫有此等本事,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好,好。”他将拐杖放到一旁,一面赞好,一面鼓掌。
“是吧,大哥。”老寨主的小儿子得意地看向自己的哥哥。“我就说,神巫自会有点本事的。”
老寨主的大儿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欣慰地点点头。
接下来,便到了男女老少都无比期待的傩舞第六段——方相降妖。
“咚,咚咚咚,咚——”
密集而震耳的锣声响起,预示着危险的降临,妖精登场。
人群的西北方向让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一个汉子打了几个干净利落的侧空翻,来到场地中央。
这戴着妖精面具的男子刚一登场就获得了如雷的掌声。
一开始,人们还称赞说这妖精阿四越发厉害了,没过多久,人们就发现了不一样,这男子并非阿四。
那妖精阿四是山萧寨出了名的风流男子,长得又俊身材又好,身法灵活,赚钱麻利,听说,那功夫也是十分了得。所以,不少有钱人家的妇人、小姐,甚至公子哥都和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然而,面前这男子,无论身高还是身材,或者刚刚的那几个极其利落的侧空翻,都远远胜过妖精阿四。
“不知道长得怎么样,那功夫又怎么样?”有人打趣道。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来者是谁。
忽然,人群中有人说了一句:
“莫非是嘉南寨的覃嘉树?”
“对啊,极有可能,这身段,除了他,我再没有见过第二个的。”
覃嘉树肤色略深,袒胸露乳,只穿一条缠脚红绸长裤,脚下一双草鞋。
那强壮的手臂和挺实的胸膛,线条利落;健壮修长的腿型和结实的臀部,隔着长裤也轮廓分明;甚至连某个不能言说的部位,在火焰的光影变化中,也证明了其非凡实力。
总之,他这宽肩窄腰长腿的身材,又配上一条惹眼的裤子,实在是难以让人不浮想联翩。
他们两个,一高一矮,一白一黑,一强壮一清俊,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
其实高蕤并不瘦弱,只要见过他游泳的人,绝不会将这个词与他联系在一起,然而,凡事都是对比得来。
此刻,站在覃嘉树旁边,他就显得娇小了起来。
高蕤虽然对这男子也有好奇,但没有多作猜想,对着站在祭坛下的妖精扮演者一面念咒,一面以手指在他身上画了一道符咒。
人世间的邪祟各异,但它们大部分没有多少智慧,其行为举止可能也并非要故意伤害人类,可是,由于力量的异常,它们总会无意之间对人类造成伤害。
高蕤所画的符咒,乃是一种关联,可以让被指示到的妖邪通过降服妖精的表演,感受到警告和震慑。
简单的说,就是如果熊孩子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因为某种行为挨打了,他也就知道收敛了。
然而,与大家欢欣鼓舞的心情不同,老寨主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觉得这简直是不祥之兆,他痴长了八十个春秋,还没有见过这样强大的妖精和弱小的傩神。
于是,他气愤地用拐杖杵了几下地板,问道:
“谁找的妖精?”
与此同时,那群围观的年轻巫师们几乎笑出声来。
“看来,看他不爽的,也不止我们啊!”
“待会,傩神要是被妖精给干翻了就好看咯!”有人幸灾乐祸地说道。
一般而言,傩神杀妖精这一段,要两个扮演者势均力敌会比较好看,可是,如今这妖精如此强大,众人却反而更加兴趣高涨。只因为刚才他们看到了少年神巫的非凡本事,都不自觉地认为只有这样的妖精才配得上他的实力。
高蕤将案上的那把斩妖刀拿在手中,这是一把木头刀,刀口涂红,刀背串有许多铜环,所有挥动起来会发出叮铃之声。
覃嘉树则接过别人抛过来的一根木棍子,这木棍两头都刻画有骷髅图案,和戴着脸上的黑脸面具一样,表示着使用者的妖精身份。
在众人的期盼中,高蕤将代表方相傩神的黄金四目面具戴上,从祭坛下走下来,穿上罗袜和鞋子。
他们一东一西,一个戴黑脸獠牙的妖精面具,一个戴白脸金眼的傩神面具,缓缓绕着一个点踏起傩步,等候着大鼓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