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祓祟大醮(1 / 1)

在往驿站小院回去的路上,覃嘉树盯着自己的手掌看,只见虎口附近一圈牙印,红红的,还好没有破皮,也不怎么痛,但总感觉心里痒痒的。

“奇怪,难道他的口水还有毒不成?”

说着,他便鬼使神差地用鼻子嗅了嗅,传入鼻腔的是,淡淡的香气。

“怎么还有人的口水是香的啊?真奇怪!”

说完,随即发现自己的这个行为很变态,立刻将手拿开,挺直腰板,继续赶路。

“是什么香呢?”一路上,覃嘉树还是忍不住去思索这个他以前根本不可能思考的问题,“桂花?还是山茶花?不对哦,是兰花,好像就是,山涧中比较常见的那种溪兰。”

刚一进院门,六子、阿牛、猴子就跳了出来,忙问:

“老大,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解除霉运啊。”

“没了。”

覃嘉树摘掉笠帽示意让人把黑驴牵回草棚,自己则径直往厨房找吃的去,又饿又渴,一口气就着泡过辣椒酱油的瓜皮,他连喝了三大碗粥。

今天驿站没什么事情,六子、阿牛、猴子他们正在房间里打牌消磨时间呢,当他们喊覃嘉树一起时,却出乎意料的被拒绝了。

三人一副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表情,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小心翼翼地绕到了龙眼树下。

夏日的午后,知了扯着嗓子,“咿呀,咿呀”地叫个不停,更显得到处都静悄悄的。

覃嘉树赤裸着上身倚着树干,呆呆地坐在石墩子上,盯着虎口看。

他想起来上午在那热烈如火的木棉花树下,高蕤白皙的小脸上比蜂蜜还甜的笑容,那时他心中一颤,只想着再多看一会儿,所以才突然将荷花收了回来,没有想到,结果却是,因为珍爱而导致了更快地失去。

那使他收手的直觉,是过了许多年后,在高蕤的引导与分析下,他才明白其中的逻辑。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大脑居然经过了如此复杂的思考,并迫使他行动,虽然事与愿违。

“我们的大脑也太神奇了。”多年以后,覃嘉树搂着高蕤,就像第一次搂着他那样,他贴着他的耳畔说道。

“当然,但也常常因此,做出错误的判断,而且本人还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那一瞬间他的本能逻辑是这样的:笑容因花而起,如果给此时将花送出,对方一拿到手一定就会立刻消失,那笑容也就消失了,而且我们二人很有可能至此之后,都永远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毕竟我们身份如此悬殊。

“老老大?”小六子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三人见他不动声色,于是,阿牛提高了一点音量:

“老大。”

“干嘛?”覃嘉树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拉回了现实,回过头来,见三人正在树后看着他,“要死啊?”

“你这手怎么了?”

“没怎么了。”覃嘉树心不在焉地回答。

三人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急忙回到房间商议。

“从来没有见过老大这个样子。”

“对啊,认识他那么多年了。”

“怎怎么办?”小六子忽然眼前一闪,想起来那个牙印。“癫狗病?”

此言一出,三人一颤。

“不不会吧?”

“很有可能啊,你看老大那个样子,我们快找人来看看。”

“对对。”

于是,在晚饭前不久,一个带着医箱的老者踏进了驿站。

就在覃嘉树迷惑的眼神中,他拿出了一瓶透明的液体和一枚空心的针,然而一看到的牙印,老者立刻停下了手来。

因为那牙印显然是人所为,虽然人也可以传染癫狗病,但是这牙印连皮都没破,更何况老先生还听说是神巫所为,更觉得是胡闹了。

无聊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就像每一天的江水,没有变化,没有波澜。

覃嘉树时常想起,那晚上的大雨,以及大雨中高蕤明亮的眼眸里,不经意间所流露出来的,令人怜惜的目光。

那天高蕤回到家里,将石埠寨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在得知了儿子成功将石埠寨的邪祟消除,以及打败了上前的挑战者后,土司夫妇大喜过望,为此还排了一小场宴席。

然而,与他们愉悦的心情相反的是高蕤的祖母。

在寂静的花园中,在神圣的巫堂里,似乎连蝉鸣都不敢声张,祖母查看了高蕤记录在册子上那邪祟的信息,双眼通红,手指微微打颤。

“终于,还是要来了。”她看着巫堂内九座神明的雕像,气若游丝地说道。

就在高蕤盯着青瓷瓶中的两支莲花浮想联翩的午后,他的二姐带着姐夫,聒噪无比的回到了娘家。

“弟弟!”她一进门就冲上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仿佛几千年不见一样,但其实,她离家不过五天。

高蕤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大哥帮着父亲打理事务时常需要跑到外地去,二哥呢则北上求学去了,也很少在家,三姐嫁得又远,所以只有过年过节才回来。只有四姐因为嫁得近,所以常常在家,甚至比在婆家的时间还多。

“弟弟,过来一起打麻将啊!”四姐夫道。

吃过晚饭后,高蕤刚刚从四姐那比知了还吵闹的谈话中解放出来,于是他急忙摆手,拒绝了邀请。

就在他躺在芭蕉树下纳凉时,祖母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我想着,”高婆婆努力控制情绪,以便让自己的表情和话语更自然轻松一些,不至于仿佛在谈论如何将一棵大树变成一副棺材。“行者大会或许可以早点开始,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高蕤先是愣了一下,因为他没有料想到竟然如此突然,但很快就露出了豁然的笑容。

“您安排,我们不是已经筹备了许多年了吗?怎么还好像如临大敌一样?”

“唉,奶奶老了,总是这样,倒让你来安慰我。”

祖母不知道是为了小孙子的情绪,还是接受了无可更改的现实,脸上终于出现了更轻松的神态。

“你心中可有人选?”祖母道。

高蕤说了几个那天晚上他觉得不错的年轻巫师,比如,乌婆族的蓝兰兰,白脸族的蒙夕好,还有白耳族的蒙晓善,以及红鲤族一个只记得姓的小姑娘。

他们仿佛在谈论一个遥远的陌生人,一件被历史洪流湮灭的事件,甚至是百岁老人用近乎没有牙齿的嘴巴讲述的虚构故事。

行者大会,全称神巫同行者选拔大会,是清川百年难得一遇的重要法事的一部分,旨在挑选出一个能力强悍的人与神巫一同踏上那轮回了三千多年的命途,一起抵达最后的终点,举行祓祟大醮。

覃嘉树送给高蕤的荷花,因为被高蕤施加了延迟凋谢的咒语,一直开了长达一个月零三天又四个半时辰,才在夜深人静的凌晨五点,化作了飞灰,落于桌面。

第二天,高蕤看到时,便将那灰烬扫到了一盆种了兰花的泥中。

“花有重开日。”他一面扫,一面说。

这时,高蕤感觉自己仿佛是天上司掌生命的花神,正在将一朵花,也就是一个灵魂,回收,然后通过一些玄之又玄的法术,使得它变成另一朵花,再灌注一种名为时间的水,然后,它将会在一个众望所归的时刻重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