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10万两银子的税,和12万石的公粮。
若不是汤和提醒,林牧还不会这么快就查看县衙的账簿,发现不了如此巨大的亏空。
好在这些判官、主簿们都无需吃饭,一目十行扫过一遍账目之后,大致情况已经有所了解了。
“无常爷爷,这事情说起来他是这么回事。”
林判官解释道:
“咱们澄安县土地肥沃,共有良田90万亩以上,若按照亩数来交税,单是这90万亩良田,一季便可产170万石粮食,朝廷征税只收12万石公粮上去,已经算是轻徭薄赋了,这赋税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林牧一听,老朱这税收的确实已经很低了,一般而言税赋三七开,百姓7,朝廷拿3。
到了老朱这里,百姓拿11,甚至是12,自己才拿1,真不算多。
可既然如此,府库中怎么会没粮呢?
问题就出在了封地上!
澄安县原本是一块完整的区域,但因为吉安侯陆仲亨和淮安侯华云龙的到来,他们的封地也被封在此处。
这样就把一个澄安县切割成了三部分。
侯爷们封地的税赋,自己收,自己用,不用上交朝廷和县衙。
原本陆仲亨和华云龙,各被赐予良田5万亩,二人合在一起便是10万亩的良田不用交税。
可是,这些年伴随他二人吞并土地,澄安县超过60万亩的良田,都已经到了这二人的手中。
而仗着身为公侯,封地不用交税的律法规定,这60万亩良田的税收便全都被免去……
如此一来,整个澄安县的税赋收入大大减少,可这公粮和税银,却又是非交不可的!
年复一年,县衙里就算有再多的库银和存粮,也早已经消耗一空了。
继续把账簿翻下去看,林牧发现澄安县百姓们实际上占有的良田,不到30万亩,可是每年却还是按照80万亩的数字在向朝廷上交粮食和税银。
这就出现一个逆天的问题!
亏空的那50万亩良田的税,本该两个侯爷交才对,侯爷们无需交税,反而是澄安县衙每年在帮着他们交。
如此一来,澄安县一年要多支出去十余万两银子和粮食,哪里还有闲钱?
林牧可算知道这个县令有多难当了。
怪不得前面那四任县官来了,都因为贪赃枉法被老朱剥皮而死了。
他们来到地方上,一不敢得罪权贵,二不敢得罪上司。
就这样,还得交税,交不上税老朱更不会容他们。
如此一来,四任县官全都昧了良心,朝着最弱小和无辜的百姓们下手。
收重税!
贪赃枉法!
欺压良善!
等到最后事情暴露,王知府和这些侯爷们官官相护,当然平安无事了。
这些知县们没有靠山,被老朱抓去活剥了人皮,再派一个新的知县来到澄安。
新任的知县来到澄安,面对的还是之前的风气,之前的官场,他们无力解决这里的事,最后只能同流合污,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重复着一个相同的结局。
也是林牧到任之后,挑战起了这些权贵和上司们的权威,才给了澄安一线生机。
但现在的林牧,也还是刚来到此地,要彻底解决这里面的事,还得费一番功夫。
“刘判官、何判官,就有劳你们将澄安县的税收问题,做一个汇总,明天我亲自到凤阳府去找他们谈谈。”
既然50万亩良田在权贵们的手中,那就应该权贵去交这50万亩的税,而不是林牧的澄安县来交。
陛下规定的侯爷封地,不过是5万亩良田而已,两个侯爷加起来10万亩良田的封地。
那就只应该免除10万亩良田的税赋,其他50万亩良田的税侯爷们必须交上去,怎么能全部给这帮权贵们免了呢?
这也是林牧要改变的一点。
再一个,澄安县已经做了那么多年的冤大头,都替权贵们交了这么多的税赋了,这个事总应该有一个说法!
是补偿?还是赔偿或者减免?
要去凤阳府讨说法,自然得见到那位顶头上司王知府,林牧倒也做好了准备。
可巧。
也就在当天下午,凤阳知府便先一步派人来了,手持着一封知府公文:
“林知县,北元余孽最近十分猖狂,屡次在我北方边境上抢掠百姓,陛下即将派兵北上剿贼,所以这一次的春税便要提前征收,作为行军打仗的军饷了。”
“知府大人传你明日上午,到知府衙门议事,其他十二位县令悉数到场,您可千万不要误了时辰啊。”
林牧接过了公文,查看一遍后,果然信国公汤和跟自己说的话,应验了。
老朱从开国这些年到现在,一直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自己把御花园的名贵花草铲了,种了好几亩庄稼地,没事就和马皇后夫妻两个种地玩儿。
这勒紧裤腰带的原因,其一是不想过多的增加百姓负担,其二便是想为彻底灭掉北元余孽,稳定天下局势而出一份力。
这次的圣旨写的很清楚,任何人拖了后腿,粮饷银子运送不足,导致前线战事有变的,直接杀无赦!
林牧当然不害怕被老朱杀头,反正他是鬼仙,也杀不死他。
但他也不想这么快丢了官位,看来这件事还得全力配合老朱了。
做了知县以后,事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这边公文刚放下,那边两位侯爷竟然派人来下请帖来了。
“林知府,明晚两位侯爷在松鹤楼备下酒宴,还请林知县一定要赏脸前来啊!”
两位侯爷请林牧吃饭,什么目的林牧自然清楚。
此时无事,林牧走出县城,来到郊外。
大片开凿出来的荒地附近,天色将黑,却依旧有人在劳作着。
走到近前去看,这些贫瘠的土地里面,大块长眠在地下的石头众多,一亩开垦出来的荒地,能有二分之一能够种上庄稼就不错了。
而且土地贫瘠,全是黄沙土,即便精心伺候种出来的庄稼,收成也不会太多。
林牧来到一位老农面前,询问道:
“老爷子,我看你头发花白,今年多大年纪了?”
“差一岁70了。”
林牧点头,蹲下来用手捻着地里的黄沙,问道:
“这地一年能产多少庄稼?”
老农放下手里的锄头,坐下来擦着汗,叹气道:
“唉,这里的荒地没啥养分,精心伺候一年,能收七八十斤庄稼就不少了,官府再收上去一半,剩在手里的能有四十斤就不错了。”
林牧大吃一惊道:
“税收的这么重吗?竟然要把一半的收成交税?”
老农说到此处就来气,埋怨道:
“你看对面那绿幽幽的田亩,整整齐齐的,那是人家侯爷的良田啊,侯爷家的好田一亩能打200多斤粮食,咱们自己开垦的荒地顶多七八十斤就不错了。”
“人家的田地,官府花钱给他们修水渠,你再看咱们这地,自己从山下把水挑上来浇灌苗苗,结果最后人家不交税,咱们交一半的税,这是啥世道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听了老农的话,林牧若有所思……
凤阳府。
王知府快马从应天回来后,立即便命人去通知所有的知县们,明天在知府衙门商议春税之事。
但除开林牧外的其他十二位县令,王知府却是叫他们接到公文后,当夜立即便赶到凤阳,到凤阳府最大的锦绣饭庄一起吃饭。
深夜,王知府坐在酒桌前,看着底下十二位县令们,正色说道:
“你们都给本府听好了,明日澄安县令林牧来了,你们要一起在他面前哭穷,哭的越穷越好,越逼真越好。”
“你们这么哭,本府才好给你们减税,这样今年你们十二县的税银和公粮就全都减免一些,到时候本府好叫林牧的澄安县多出钱粮,承担这一部分亏空。”
王知府随即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笑容道:
“至于这次减免你们各县的钱粮,本府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由你们各位县令自行处置,本府说的够清楚了吗?”
听闻此话,那十二位县官们心中大喜。
这个自行处置的意思,他们自然明白,纷纷表起态来:
“知府大人放心,明日下官们一定配合您演好这出戏。”
“那林牧是什么东西?竟敢得罪知府大人,真是瞎了他一双狗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