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云茫然出了勤政殿,望着侍立在门口的楚鹰难得带了点探究神色,楚鹰在王爷狐疑的目光里将要跪下时,被楚行云扶住“先回府吧。”
一路沉默,等到了府上内院,楚行云才开口“我方才问皇兄要你这个月的解药,皇兄说他从未给过你,我这么多年也未曾给过,你每月都是如何捱过去的?”
“属下欺瞒王爷,罪该万死。”楚鹰脸上带着莫大惶恐,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吗?“属下被皇后娘娘带出暗卫营时,见属下年岁尚小,不忍将秘药喂给属下,当年给王爷的实是一颗糖豆。皇后娘娘叮嘱,看在她这个做母亲的给自己只是一颗糖豆的份上,往后无论如何,都要属下陪着王爷。”楚鹰说到这里,抬头小心看了一眼王爷神色。
却见楚行云眼眶微红“母后这是不忍心我太过孤独了吧。”他自小与寻常孩童不同,父皇母后对他有求必应,宫人们每天变着法子逗他开心,就连得宠的妃子们对他面上也是喜爱异常,若是换了其他小孩,早就养出一副飞扬跋扈的性子,再不济也是该恃宠而骄。
但他不是,他对着身边的人总有发自内心的恐惧,方才对着他言笑晏晏的母后,转头就能把犯错的宫女做成人彘还请来阖宫妃子观赏,当面亲如姐妹的妃嫔暗地里阴私诡计层出不穷。
父皇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却子嗣不丰,新出生的皇子因着各种各样的意外早早夭折,只有一些母族强大的皇子们侥幸活了下来,连一些中等人家的子嗣都比皇宫里来得多。
皇宫就是个巨大的牢笼,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披着人皮的怪兽。互相撕咬,鲜血淋漓仍不罢休,红墙、深井、泛着碧波的明珠湖里,藏了多少冤魂,披着锦绣与绫罗的贵人们在安神香里才睡的安心。
因着这般恐惧,他极会察言观色逗人开心,于是也就更受宠,他以为日子就要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自己出宫立府才有喘息,不曾想母后生他时落下病根,又因着他落水,生了一场大病,终是没能挺过去。
弥留之际,留给他与兄长一人一个暗卫,他那时望着比他还要瘦小些的楚鹰,想着这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暗卫,传言暗卫唯主子之命侍从,比狗还要忠诚。
他曾看过一个故事,说得是一位书生赶考路上,遇见一位农夫要宰杀养了许久的狗。
狗不知死期将至,在主人脚下坐卧盘旋,亲近异常。
书生不忍,欲要买之放生。因价钱未谈拢,双方争执。
为护主,狗朝书生龇牙狂吠。
农夫笑曰:‘’我欲杀之,汝要救之,可它仍然效忠于我,此畜生尔,生来卑贱,奴性难改,何必空费银两?”说着又踹脚下的狗一脚,狗依然摇头摆尾,一副温顺之相,书生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他爱狗,爱那种天性喜欢人类的可悲生物。
也爱温顺的楚鹰,只有楚鹰完完全全的忠诚于他,不会害他,他曾想过干脆把楚鹰毒哑,这样楚鹰就不会当面对他恭敬异常,背后又同别人说三道四。
他很不想听到自己唯一的狗对自己有所不满,万幸他暗中窥伺许久,楚鹰从未与他人说超过三句话。
失了母后的庇护,父皇又被无数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们分了神,先前那些假意温和的人便一个个露出獠牙来,他这时才觉安心,持剑拼杀总比日日提防不知谁是好意谁是假情压迫来得好些。楚鹰年岁虽小,功夫却好,跟着他做了许多不能对外人言明之事。
现在想想,他哪是什么外界传言的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分明是个不怀好意的伪君子,理当为人不耻。普天之下,没有人比楚鹰更了解他。
他垂头凝视着跪伏在地的楚鹰,没有秘药,又未受过几日暗卫营里的规训,他扪心自问,自己又不是什么圣人,这人又是为何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