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蹊跷琼(1 / 1)

那是一个如冰雪般剔透的少年。

银白色的长发缠绕在颈脖间,少年玉骨天成,只是睁着一双淡色的眼眸,如同夜空中的星星,让世间所有的寡淡和重复都因为他戛然而止。

他亦被反绑在床上,赤色的衣袍衬得他面色更加苍白,瞧见燕遥露出的脸颊,轻轻一笑,如同天边被风吹散的云彩:“抱歉,连累你了。”

燕遥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他身侧,问道:“你就是苏弃”

少年望着他,那双眼睛里说不出的澄澈,他轻声道:“我与苏氏没有关系。”

似乎看懂了燕遥眼底的疑惑,少年道:“从我一出生开始,我就被剥夺了这个姓氏。”

言下之意,他从未拥有过这个名字。

他像是自嘲一般的倾诉道:“没想到,我会与你说这些。”

燕遥眨了眨眼,道:“你要是想说,以后多的是机会。”

少年身上的气息太过滚烫,燕遥却没有避开他,催动水灵力通畅全身,依旧有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滚落 。

少年道:“他们不会放过你。”他的目光好像穿透了层层帷幔,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对不起,我拦不住他们……我会陪你的。”

他的声音好像羽毛一样轻巧,但却淡然决绝,燕遥轻笑道:“你要是陪我死了,岂不是白费了他们一番心思。”

“那我也不用别人替我死。”

少年目光坚定,掠过燕遥的面容:“我这条烂命不值钱,你比我值得活着,我既然救不了你,就把命赔给你。”

“都是爹娘生的,有什么高低贵贱了”

燕遥低声安抚,柔声道:“你信不信,咱俩谁都不会死。”

少年没说话。

燕遥知他不信,她只细细的笑着,静静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明月高升。

她说:“长夜漫漫,你不如说说你的故事。”

少年道:“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我有什么故事”

燕遥叹道:“你就当我快死了可怜可怜我……比方说你跟苏明清的事还有你……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夜静到了深处,窗外丝竹声渐渐退却,风拂幽凉,亦阵阵入耳。

少年冰雪般的面孔乍然阴沉下去,他沉默不言,犹如破碎的冰棱。

坏了。

燕遥想,她一时好奇心作祟,没想到这样会叫人家难过,一番言语在心头来回起伏,也没想好如何道歉的措辞。

风似乎大了些。

少年的话夹在屋外的风声中,有些听不清。

他道:“我母亲是个该下地狱的罪人,我是他们的私生子。”

燕遥默了默,道:“你也是长子,对吗”

张七尺先前说苏明清是竺兰陛下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板上钉钉的太子,可眼前的少年却是苏明清的兄长。

少年侧过脸,眼角似乎闪烁:“那又如何?”

燕遥却道:“你母亲是罪人她又是谁。”

少年眸底清冷,肃杀之气浮于表面,幽冷的烛光一束束摇曳在窗上,愈发凄冷。

他言语中带了些微不可察的寂寥,轻笑一声,可那笑太过古怪,以至于让人有些害怕。

就像是一片握不住的羽毛,捏在手心里却会化风逃窜。少年透过燕遥的脸,脑中另一个人的面容愈发清晰,长身玉立,冷艳倾城,一身黑衣可抵御千军万马。

他道:“蹊溪琼。”

一石惊起千层浪。

燕遥亦微微睁大眼眸,不敢置信。

也不怪她,而是少年口中的生母实在过于有名。

燕遥想过他母亲或许是什么敌国公主,罪臣之女,却万万没想到他母亲自己就是敌国,就是罪臣。

蹊溪琼,蹊溪女国的末代君王。

一个以国君姓氏为国号的小国,曾经差点亡于大国争霸,危急关头,国君自己主动上书竺兰求援,解救蹊溪于水火之中。

而作为代价,所有人都没想到不是让蹊溪成为竺兰的附属国,而是竺兰的帝王想要迎娶蹊溪琼为后。

据说当时,香车宝马,龙轿凤辇,蹊跷琼穿帝王的十二冕服,与其携手在城楼上共观天下。

两国一度友好到边境不设防,两国士兵互通有无的地步。

甚至为了夫妻二人团聚,他们一块将都城搬到了竺兰与蹊溪交界的地方——也就是如今的宴城。

可惜好景不长,蹊溪琼化神之日,第一剑指向的便是自己的丈夫。

至此,两国征战百年方才以竺兰险胜结束,蹊跷琼则作为罪犯被关押至天牢。

之所以是天牢而非宗人府,则是因为在宣战那一刻,她就已经不再是竺兰的皇后。

而偏偏不凑巧,这场持续百年的战争结束后,少年出生了。

出生自阴暗的地牢中,很难想象他的父亲是揣着什么样的目的有的他,也无法想象他的母亲对他的存在有什么样的想法。

一出生就被冠以私生,明明该是嫡长子,却受尽欺凌。

燕遥长叹一口气,如果只是因为战事,还不足以引起神的注意,但他的母亲蹊溪琼着实是个大人物。

她信仰魔君樊殷,入的是魔道。

为此,那一百年里,她三次拒绝飞升,境界虽然在化神,实力却可弑神。

她也的确这么干了。

水神与花神共治之地岂可被人妄动,何况她信仰的魔君已然在神魔之战中战败,更是无人替她撑腰,于是水神降下洪水,花神令树木参天遮蔽阳光,土壤贫瘠之下,火神又驱使烈日烧的大地颗粒无收,再随后,他派去了灾神。

蹊溪琼杀了灾神。

实打实的,靠着自己杀了一尊神。

可凡人如何轻易与天斗,她虽然实力可堪神境,但一人难敌众神,神君亲自下凡助战,蹊跷败得势如破竹。

所有人都说她罪有应得,说她带来灾厄,带来战争,说她好不知足。

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究竟为何,也不会有人再知晓答案。

只有二十五年后的今天,她曾经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丝痕迹竟然变成了被遗弃之物——宛如一滩毫无生气、静静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降临的烂泥般,正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