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肆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靠在郑新月肩膀上睡得正香。
彼时已是黑夜,春末已有蝉鸣。
感受到肩上的松动,郑新月动动肩,一时感觉到肩部难以忍受的酸涩,习惯性地半开玩笑:“好不容易右手才好,这下左手也要瘫了。”
姜肆还有些迷糊,于是她问:“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三十四分钟,”郑新月给她念,“现在是一个小时三十五分钟。”
四周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公馆的员工在撤场地的声音。
“谭望呢?”她问。
“程楚学那边有点事,喊他过去帮忙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果然,不一会草地尽头就隐隐约约有脚步声,一前一后,到了跟前才知道,是谭家两人。
“郑姐久等了。”谭验笑嘻嘻地喊人。
谭验头发短,跟来时大差不差;但谭望明显发型已经松散,额前落下碎发,遮盖住一点眉眼,掩去了很多锋芒,和早上一丝不苟的样子已经不大相同。
姜肆头还是有点昏沉,索性又把头靠回郑新月肩上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谭望开车,其他三人要么受伤,要么喝了点酒。
“你没喝?”姜肆喝了酒,说话直白许多,按谭望的身份,有多少人会想跟他聊聊,怎么会一点都没喝呢?
“那还不是多亏了我。”谭验在后座蹦跶:“有一杯算一杯,都进了我的肚子。”
姜肆听完轻笑一声表示回应,转眼就靠着车座靠背睡了过去。
睡梦中很安稳,只有脑子昏昏沉沉,后来感觉车门开合,她才慢慢转醒。
后座两人已经不见,姜肆从车窗看到隐隐约约的“人世小区”四个大字,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是自家小区门口。
“这是个老旧小区了。”谭望补充:“灯老化很正常。”
于是姜肆又好一阵时候怀疑,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谭望被她的话逗笑,回答:“是啊。”
还真的说出口了
姜肆稍后埋怨似的转头看他,“望哥,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
姜肆缓慢地点头,谭望好脾气地追问:“我怎么欺负你?不是你在欺负我吗?说好不叫我哥了的。”
“你,你明明……”姜肆反应慢,哭倒是很快,眼睛一眨,豆大的泪珠就顺着眼睫掉落,把原本只打算逗逗她的谭望看得手足无措起来。
“你,一九年,你和郑学姐一起,把我耍的团团转。&34;她说话倒是也挺清晰,就是泪水止不住,像是受了极大委屈似的。
“对不起。”谭望发誓这辈子最慌张的时候就是此刻,他的道歉先说了出来。
“还有呢?我哪里让你受委屈了,都说出来。”谭望言辞恳切:“我改。”
但是姜肆呆愣着,眼睛耷拉,想不起来:“没有了。”
“没有”谭望不明白:“怎么会呢?”
一六年要是他及时出手,压根就不会有一九年的事情。
说到底,一九年他不过是在弥补之前的错误罢了。
“没有就是没有。”姜肆边摇头边肯定道,之后嘴巴一瘪,委屈地抹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姜肆意识不清晰,只知道情绪有些控制不住,越擦泪越是止不住,她没顾上看车内另外一人的反应。
只是感觉那人身躯压了过来,把她拥入怀里,手掌在她背后轻拍。
姜肆的哭意有一瞬的停滞。
“你喜欢我?为什么”她突然话锋一转,问起这个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她眼角通红,眼睛却又明亮,异常纯粹。
谭望想抚过她的眼角,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
“因为你本来就值得。”谭望永远记得那次,“如果你是我,你也会爱上这个你。”
谭家两代人都是教师出身,老太太和老爷子就是在学校的同事,后来培养了一个儿子,也成了教师。
谭家家风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严肃清冷的源头就来自于这里。
后来谭家父母决定辞职经商,这才有了谭家的一片天地,而老太太两口子就继续从事教师行业直到退休。
谭望出生的时候,谭家父母是报着只生一个的念头将他哺育长大的,给他投注的期望值很高。
他自小懵懂中就意识到,父母对自己的严格,会大于疼爱。
这种感觉在谭验出生的时候得到了证明。
谭验的出现是个意外,但出生不是。
他比同龄人开窍的更早,冷静地看着谭家父母笑容和煦地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孩。
丑死了,他小时候这么想。
谭验五岁,要准备上小学,家里给他作了不少准备,而这个时候,读初中的谭望已经在谭家外独自起居了两年。
因为他在外面一个人住的很好,所以他就不值得关心了吗?
他当时会如此想。
后来谭验上中学,那天是正月初二,他大学毕业前最后一个年节,鲜少在家的时间,谭家父母让他带着弟弟妹妹去玩。
因为他很少在谭家居住,在谭家的时间多数又很冷漠,久而久之,身边的孩子都很怕自己,包括姜家那位小姑娘。
谭望全都知道。
只不过他认为这样挺好。
乐得清闲。
当然这次除外。
谭验是只皮猴子,但是多年在谭家父母面前撒娇,已经养成了极强的察言观色本领。
谭验想去电玩城。
谭望从谭验飘忽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个意思。
“哥。”
谭望没说话,看了一眼离自己很远且明显不太适应的姜肆。
谭验马上跑过去,游说姜肆。
姜肆明显是个没主见的,谭验只刚开始说了自己的意愿,她就连连摆手:“啊,不用管我,我都可以的。”
她实际上还要比谭验大几岁。
谭验带他们去了一家大型电玩城,轻车熟路买币选机子,一路游玩。
蓄谋已久,谭望没反对,只是找了个椅子坐下,看着谭验完全忽视掉他们两的时候,这么想着。
旁边椅子上,坐着姜肆,好奇又或是在他面前尴尬,所以东张西望,最后也和他一起看谭验转战各游戏机。
“想玩吗?”他主动开口指指那些成排的机子。
“啊,”小姑娘明显没想到谭望会主动说搭话,这几年姜家变故尽显,他无法感同身受,但是也会有一点察觉,察觉到小姑娘气场低沉。
“来吧。”他起身,找店员兑换了几百个游戏币,掂在手里有点沉,他找店员多要了一个篮子。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说:“我自己有钱……”
不过已经来不及,他已经把一半还要多的游戏币,用篮子装好递给了她。
那边谭验玩的热火朝天,游戏机音效和按钮声交杂,吵闹地很。
这边谭望选了一台娃娃好看些的娃娃机,仔细地阅读规则。
“望哥没玩过吗?”姜肆在旁边问。
谭望看过去,小姑娘明显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拘谨,但问问题时还是怯生生的,像斟酌了很久。
而他自己,仔细想想,还真是第一次玩,毕竟他这样性格的人,也不会有几个人会找他去玩……
夹娃娃机。
“看别人玩过。”他巧妙地避开自己的弱项经历。
但小姑娘没有深究,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他试着投了两个币进去,机械发出提示音表示已经开始,他拨动摇杆,抓手移动,很快就瞄准了一个娃娃,拍动按钮,抓手成功抓住。
他原以为第一次就能成功。
但出人意料地,抓手在靠近出口的时候突然松开,他保证他看得一清二楚。
失败了。
小姑娘表情也随着抓手的动作而改变,惋惜道:“可惜啊。”
哪可惜了,这不明晃晃地是因为抓手松开了吗。
他面不改色继续投下硬币。
第二局,失败。
第三局,失败。
第四局……
电话来的很及时,是学校的老师跟他沟通升学的问题,他离开去接电话,小姑娘在他临走时问:“望哥你喜欢这个吗?”
也没有多喜欢。
不过,他没来得及回答。
在电玩城外面沟通完,正巧感觉有人在用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他的背。
他回头,看见小姑娘……姜肆。
姜肆双手夹在小白熊臂下,对他软软一笑,“望哥,我夹到了,送给你。”
他看到小白熊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很需要夸奖:“很棒。”
随后才听到下一句话。
“什么?”
“你不是很喜欢吗?”姜肆补充道。
其实也没有多喜欢。
“你送给我?”谭望问了第一遍,在以往的所有语境下,他都是被周围人默认,不需要关心的人。
这种消遣的小玩意,自然也与他无缘。
姜肆点头,笑得眼角弯弯:“我夹第二次就夹到了。”
“送给我?”他指着自己,还是不太相信。
“嗯。”姜肆眼里无其他人,满心满眼地看着他,只是没那么坚定了:“你不喜欢吗?”
谭望那一天,拥有了人生中唯一一只柔软蓬松的玩具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