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就像个八九十年代老旧的机器,早已经在新时代的号召下面临淘汰,零件逐渐锈渍斑斑,运行起来发出残破的呲哑声。
但还是固执的坚守着自己的逻辑。
孝顺和感情在他这里是没用的,甚至是一种手段和工具。
姜肆低头看向自己手上咬了一口的苹果,咬口再过不久,就将氧化变黄。
每个小孩可能都在幼年时期,有一段时间,疯狂痴迷某物。
她那时特别喜欢青苹果。
母亲会给她买一大袋,有时快到两三天就能吃完。
这样的结果就是她不怎么爱吃饭了。
但是正是因为想起母亲,她才会牢牢记住这个男人的残忍。
即使他偶尔会展现出些许温情,但那其中又隐藏了多少谎言,和最重要的立场偏移呢?
“别在我这装,”她相信这一切赠与都会有额外的附加条件,即使这个赠与者是她的亲生父亲,“我早就不是小孩了,没那么好糊弄。”
就像他会在心里预估每个儿女存在的价值一样。
很明显,曾经姜义阳认为,姜成鑫的价值要远远大于姜肆,而现在,姜肆重新回到容城。
价值已经不是他原本选定的姜成鑫,可以比拟的了。
她本来想说,一个苹果未免太廉价,但想到姜义阳名下那么多东西,便也抿了唇按下不爽的语句。
她也带着评判的目光,估算每一个物品的价值。
在此基础上,她总归也算是一脉相承。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气笑。
也许是听见她的笑,老头猜测气氛有所缓,便嗫嚅着说出自己的意图。
“我……”老头枯槁的眼睛凝视天花板,似乎在遥望某个地方。
“希望能和你母亲葬在一起。”
姜肆从老头断断续续地语句中,提取出来这个关键意思。
姜肆嘴角那抹突生的笑意也瞬间凝滞。
姜肆打开门,门外两人一人冲进房间,查看病人的情况。
另一人看见姜肆脸色僵持。
“怎么了?”
姜肆摇了摇头,“我先回车上了。”
绕开谭望,想自行下楼,被谭望拉住。
她被拉着去找医生开了点药,傍晚在家接到姜乐心的通知。
姜乐心在电话那头哭得泣不成声,姜肆没有安慰,猜到事情发展。
她略微有些失神,不知道如果姜乐心知道老头的真实想法,姜乐心还会不会这么伤心。
她去医院签了字,看见杨琳也在,趴在床头哭得伤心。
这一点上她们母女如出一辙。
“你!”杨琳看见她来,立刻指向她,表情凶狠,但是眉弓附近还有点淤青:“是你害死了他!”
她又爆发出一声悲鸣,仰头哭喊:“老姜啊。”
她懒得理,联系了本地的殡仪馆。
“还能动吗?”姜肆打完电话后返回来找姜乐心:“他生前那些朋友,你通知吧。”
姜乐心噙着泪,憋着哽咽抬头看她。
“做的到吧。”姜肆看姜乐心的反应,不免多了些怀疑。
还好,姜乐心顿了下立刻点了点头。
姜肆出去医院大楼,在院外便利店买了盒烟。
有段时间没碰了,国内的烟她也不熟悉,第一口就呛到咳了好几声才停下。
一摸,眼角已经析出了液体。
这个医院建立时间已久,许是近几年翻新,大楼之间新旧分界明显。
她坐在石墩上,看这傍晚余晖的光芒从两栋楼房的间隙中洒出,十字路口车流和人流交错,某一瞬间她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这种错觉掐灭于烟尽,烫手的灰落在她指间。
不过还好不是很烫,晚风一吹,烟就散了。
她重新回去病房,丧葬公司已经到了,谭望正在边听对方讲话,边拿着手机,似乎在给谁打电话。
姜肆顿了下,从兜里掏出关闭了所有通知的手机,屏幕上谭望的名字何其之大。
她忙不迭走上前去,跟负责人打了招呼。
“姜小姐是这样的……”负责人跟她简单介绍了流程,她点头听着,问:“这附近的墓地你有推荐的吗?”
“我们是有提供陵园墓地选择的一站式服务的,青山陵园您看可以吗?”
姜肆没有多思考,便拒绝了。
“除了这个,其他都行。”姜肆指出:“价格这一方面不用担心,老头说起来生前也是挺有面子一人,姜家也有这个资本,我自然也不会没良心到这些钱都舍不得出。”
她回到病房,敲了敲门,打断里面正在不怎么友好交流的两人。
姜乐心捂着半边脸,姜肆一眼就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她没空去管这些别的什么,对姜乐心勾勾手指,“出来。”
姜乐心乖乖出来了,尽显低眉顺眼。
“你准备准备。”姜肆提醒她,“葬礼时间安排在明天。”
“这么快?”姜乐心担忧道,“搞得定吗?”
姜肆沉默,没有直接问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出另一个请求:“帮我一个忙。”
葬礼在选定的殡仪馆举办。
一切流程都在一夜之间准备妥当,全程姜肆掏钱,杨琳对此意见不大,只需要专心在葬礼现场表演伤心过度的妻子便可。
而姜乐心神色恍惚,看眼睛也知道她定是也哭了许久。
姜肆面无表情地站在墙边,一滴眼泪都没流下,倒显得她漠然了。
“听说,老姜总把遗产全留给了女儿啊。”
这声音不算大,但也因为来往宾客大多安静地默哀,姜肆倒也听的清楚。
“那不然呢,姜家那个小子,我看也不行,连老姜总的葬礼也不出席,这像话吗?”
另一人直叹气。
“不过你说,到底是留给哪个女儿了?”
对方没有及时回话,估计也在思考,片刻后得出结论:“看样子,应该是给二女儿了吧。大女儿不是好早之前就出国了吗,这么多年也没个消息。看着也不像多难过,估计也没多少感情基础。”
“那也不一定吧。”有人横插一脚,“你们不知道吗?这大女儿,攀上了不得了的人呢。”
此时不得了的谭望本人,从场馆外端了杯水进来,姜肆抿了口,发现是温的。
她刚想说些什么,谭望将药往她眼前一递。
“谭验待会就到,我父母下午的飞机到容城机场。”
她将药配合着温水吞下,轻声嗯了一句。
谭望顺手便把水杯接过。
她莫名想问:“你也会觉得我过于冷漠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摇头给姜肆看。
这样就够了。
姜肆心里那点紧绷消散不见,突然松懈地笑了。
她昨日的家庭早在几年前就已分崩离析,而她的新家庭才刚刚开始。
谭验果然如他哥所说,后半脚就找到了葬礼举办的场馆。
“你们姜家还请了媒体啊?”谭验将殡仪馆提供的白花摆到指定场地后折返,询问姜肆门外的情况。
“?”姜肆表示疑问。
“你不知道吗?”谭验摸不着头脑,“外面摄影机都四五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