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洺水月下(1 / 1)

第759章洺水月下(第1/2页)

魏刀儿猛地站直了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我竟忘了此人!”

他嘶声吼道:“快快上马!全速北上!一刻不可耽搁!”

士卒们仓促起身,有的还没喘匀气,就被拽上马背。

马匹也来不及饮水喂料,缰绳一扯,四蹄一夹,便要动身。

可怕什么来什么,前方大地忽然震动了。

那震动从远处传来,起初只是脚底一阵极细微的麻意,随即越来越明显。

马蹄声轰然而起,像闷雷从地底深处滚上来,一浪接一浪。

漫天烟尘自前路席卷而来,在月色下翻涌成一道灰白的墙。

那墙越来越高,越来越近,拦住了一切北去的路。

烟尘散开。

一骑当先。

为首大将头戴冲天冠,身披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手中长槊横握,腰间悬着一对银锤,坐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四蹄踏雪,神骏非凡。

——正是裴行俨。

两千横击营精骑在他身后两翼展开,甲胄整齐,刀枪森然,将整条北行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斗大的“裴”字,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魏刀儿的亲兵们勒住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数百人挤在一起,进退不得。

裴行俨勒马停在大道正中,声音洪亮,穿透旷野的风声。

“魏刀儿!大丞相有令,命我在此等候。馆陶一战,你的大军已然覆没,还要往何处去?”

甄翟儿策马冲到魏刀儿马前,猛地横枪勒马,挡住去路。

“大王!此处由我抵挡!你速寻林间小路脱身!我拖住裴行俨,为你争一线生机!”

魏刀儿看着甄翟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刚毅而决绝的面孔。

他固然明白,留下来断后,绝无生还之理。

“翟儿,万事小心。”

只这一句,魏刀儿便拨转马头,带着几名贴身亲卫,斜向冲入道旁密林。

马蹄声很快被林木吞没,几道黑影消失在黑暗深处。

裴行俨远远望见魏刀儿遁入丛林,眉头一沉。

“全军冲锋!”

两千横击营铁骑一齐催动战马,铁蹄震得大地轰鸣,如泰山压顶向前碾压。

甄翟儿面色不改,长枪高高扬起:“随我——冲锋!”

残存亲兵拼死随他冲锋,但两千铁骑正面冲击,力量悬殊。

只一次冲锋,亲兵尽数落马。

旷野之上,尸横遍地,只剩甄翟儿一人一骑,独立于隋军阵前。

裴行俨勒住战马。

铁骑停下,将甄翟儿团团围在核心。

数千双眼睛盯着这个孤身持枪的敌将,却没有一人上前。

裴行俨不由地打量着甄翟儿。

方才冲锋时,此人硬接了他一槊。

那一槊下去,寻常武将虎口早就崩裂了,可这人只是退了半步,反手还了一枪。

枪法凌厉,力道沉猛,不是等闲之辈。

裴行俨抬起手。

“所有人退后!”

亲兵们闻言纷纷勒马后撤,留出一片空旷的战场。

月色洒在旷野上,照出两骑对峙的剪影。

裴行俨抬槊,望向甄翟儿。

“你方才能硬接我一槊,本事不差。我不占你人少之利——”他的声音洪亮,在旷野上回荡,“可敢与我单独一战?”

甄翟儿握枪的手渗出血丝,望着对面那金甲猛将,心中涌起一股热血。

裴行俨,万人敌之名,天下皆知。

今日一见,果然气概非凡。

甄翟儿大笑。

“早就听闻裴将军万人敌之名!你不以众欺孤,豪气磊落!某何惧一战!”

两骑对冲。

枪槊相交,金铁轰鸣,火星四溅。

裴行俨槊沉力猛,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甄翟儿枪走轻灵,刺、挑、拨、扫,招招直取要害。

两匹战马交错而过,又各自拨转,再次对冲。

每一回合,甄翟儿都拼尽全身力气。

可力量差距摆在眼前。

每一次碰撞,巨大的力道顺着枪杆震到他的臂膀,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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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回合缠斗下来,甄翟儿气息粗重,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手臂开始发颤,枪尖也不再稳如磐石。

裴行俨越打越振奋,眼中精光暴射。

“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再来!”

又一槊横扫。

甄翟儿横枪格挡,槊杆重重砸落,巨力下压,连坐下战马都猛地一沉,蹄爪深陷泥土。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裴行俨槊尖虚点,拉开半步,高声道:“当真痛快!能与我缠斗十余合,天下间没有几人!壮士,你勇武盖世,何必为魏刀儿这等贪鄙之徒送命?归降于我,大丞相帐下,自有你的一席之地!”

甄翟儿喘息着,摇了摇头,枪尖稳稳对着裴行俨。

“大丈夫沙场征战,战死方是归宿。我既为主断后,岂能屈膝而降!”

他夹紧马腹,提枪再冲。

裴行俨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却也不再劝。

两骑再次对冲。

甄翟儿气力耗尽,出枪慢了半拍。

裴行俨长槊横扫,槊杆重重拍在甄翟儿肩甲上。

甄翟儿闷哼一声,重心一失,翻身坠马。

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长枪脱手飞出,插在几步外的泥土里。

甄翟儿仰面躺在旷野上,望着头顶的冷月。

夜风从洺水上吹来,凉意浸透全身。

他闭上眼,静待槊刃贯体。

可预想中的致命一击,迟迟未至。

甄翟儿睁开眼。

裴行俨收槊,槊锋悬在半空,并未落下。

月光照在他金甲上,泛着冷冽的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甄翟儿,目光沉静。

“我不杀你。”

他的声音洪亮,一字一句。

“能接我这许多回合,世间寥寥,你走吧。”

甄翟儿愕然抬头,不敢置信。

“你……当真放我离去?”

裴行俨抬手示意。

亲兵牵来甄翟儿的战马,将长枪一并归还。

甄翟儿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握着枪,回头看向裴行俨,裴行俨已经背对他。

“趁我此刻尚敬你这份胆气,速速离去,莫要等我改了主意。”

甄翟儿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裴行俨一眼,拨马离去。

马蹄声在旷野上渐渐远去。

裴行俨麾下骑兵没有一人追击,任由他消失在月色之中。

甄翟儿策马独行,一路奔逃,身后没有马蹄声追赶。

晚风扑面,方才酣战的激荡还留在血脉之中,心跳得又重又快。

他松开缰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崩裂,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手臂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力竭之后的余颤。

他一路回想。

早年追随王须拔,纵横河北。

王须拔死后,他投了魏刀儿。

魏刀儿待他不薄,给兵给马,让他统领骑兵。

他感激这份知遇,心甘情愿为魏刀儿卖命。

这些年,他替魏刀儿打了不少仗,也杀了不少人,自以为算得上豪杰。

可今日一战,他才明白——何为真正的英雄气概。

魏刀儿临难弃人,连头都不回。

而裴行俨,胜而不斩对手,不以众欺寡,不趁人之危。

那份磊落与骄傲,是骨子里的东西。

武人的风骨,高下立判。

甄翟儿心中五味杂陈,难安难平。

洺水官道,裴行俨收拢骑队。

亲兵上前,低声发问。

“将军,甄翟儿乃是敌中大将。今日放他走,您不后悔吗?”

裴行俨望向甄翟儿远去的方向,坦然开口。

“世上临危弃主者比比皆是,可他,愿以自身性命为主断后。这般义士,该给他一条生路。”

话音未落,远处官道再度传来马蹄声。

月光铺洒在旷野上,一道单人匹马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前路。

马蹄声不疾不徐,踏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行俨抬眼看去。

归来之人,正是方才放走的甄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