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的门轴又在响了。朱祁镇扶着门框往外看,春寒料峭,他身上那件旧棉袍根本挡不住风,手指冻得发红。廊下的几株桃树抽了新芽,可他总觉得,这宫里的春天,比漠北的寒风还要冷。
“皇兄还在看什么?”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祁钰披着明黄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暗龙纹,比朱祁镇身上的旧衣鲜亮太多。
朱祁镇转过身,目光落在弟弟腰间的玉带——那曾是父皇赐给他的,如今却系在朱祁钰身上。他扯了扯自己起球的袍角,淡淡道:“看桃花,想起小时候,你总抢我的风筝,说要让它飞得比我的高。”
朱祁钰的脸色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太监想上前呵斥,被他抬手拦住。“皇兄说笑了,”他语气硬邦邦的,“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边关急报,瓦剌又在大同外挑衅,朕是来问皇兄,当年你在瓦剌待过,可知他们的用兵习惯?”
“问我?”朱祁镇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朕这个‘太上皇’,不过是个被圈禁的废人,哪还懂什么用兵?弟弟忘了,当年就是朕‘不懂’,才落得今日下场。”
这话像针,扎得朱祁钰脸色发白。他攥紧了玉带,指节泛白:“皇兄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国难当头,该放下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朱祁镇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他能闻到弟弟身上龙涎香的味道,那是他从前最爱的熏香。“把朕关在这南宫,拆了宫门的锁,加了高墙,这叫私人恩怨吗?还是说,弟弟觉得,抢了哥哥的皇位,再假惺惺地问几句军务,就算仁至义尽了?”
“放肆!”朱祁钰身后的太监厉声喝止。
“退下!”朱祁钰喝住太监,胸口起伏着,“皇兄,朕敬你是兄长,才来问你。你若不愿说,朕也不强求。但你记住,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对天下百姓负责,不能像你当年那样……”
“像朕当年那样什么?”朱祁镇猛地提高声音,眼里冒着火,“像朕那样亲征?像朕那样被俘?朱祁钰,你以为你现在坐得稳,就全是自己的本事?若不是于谦他们撑着,你以为这江山轮得到你?”
提到于谦,朱祁钰的气焰降了些。他深吸一口气:“于大人是忠臣,朕自然信得过。但边关防务,多个人多份主意,朕是真心想问问皇兄的看法。”
“真心?”朱祁镇冷笑,“真心就该打开这南宫的门,让朕出去看看百姓是不是真的过得比从前好;真心就该把朱见深的太子位还回来,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储君之事已定,朕的儿子见济才是太子!”朱祁钰也动了怒,声音陡然拔高,“皇兄就死了这条心吧!你安心在南宫住着,衣食不会亏了你的,别再插手朝政!”
“朕是太上皇!”朱祁镇指着他,手都在抖,“这天下,还有一半人认朕这个皇帝!你以为改了太子,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够了!”朱祁钰甩袖转身,“既然皇兄不愿说,朕便告辞。”他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朱祁镇,声音低沉,“皇兄,安分些,对你,对见深,都好。”
朱祁镇没应声,只是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宫墙拐角。廊下的桃花被风吹落几片,落在他的旧棉袍上,像点点血迹。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知道,这话是威胁,也是提醒,这南宫的门,没那么容易打开,而他和弟弟之间,早已不是当年抢风筝的孩童,只剩下扯不断的怨和恨。
宫墙外,于谦正站在柳树下。刚才的争执,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兵部走,手里的兵符沉甸甸的。这兄弟俩的裂痕,怕是越来越深了,而他夹在中间,能做的,只有守好这江山,不让瓦剌有可乘之机,至于皇室家事……他只能盼着,别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南宫的风卷着桃花瓣,打在朱祁镇脸上,像细小的针。他望着朱祁钰消失的方向,那明黄色的常服在灰墙间一闪,就没了影,倒像是被这宫墙吞了去。廊下的桃树还在抽芽,嫩得能掐出水,可他摸了摸自己起球的棉袍袖口,只觉得那点春意在掌心化了,变成刺骨的凉。
“太上皇,进屋吧,风大。”老太监捧着件旧棉袄跟出来,声音发颤。这太监是从东宫就跟着朱祁镇的,眼窝陷得厉害,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点疼惜。
朱祁镇没动,忽然指着墙根的青苔:“你看,连青苔都比朕活得自在,能晒着太阳。”他弯腰捡起块石子,往宫墙上扔去,“咚”的一声,石子弹回来,落在脚边,像在嘲笑他的无力。
老太监把棉袄往他身上披,低声道:“陛下……哦不,万岁爷刚才来,未必全是假的。昨儿奴婢在墙角听侍卫说,大同那边的战报递了三道,瓦剌的骑兵绕到了阳和口,怕是真要动手。”
“动手才好。”朱祁镇扯了扯棉袄,布料硬得像纸板,“最好打进来,让他朱祁钰也尝尝,被人堵在城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话虽狠,声音却抖得厉害,眼角有湿意滚下来,混着风里的桃花瓣,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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