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银月高悬。
这是一处荒原,平日没有人来,周围空荡荡的一片,连颗遮挡的树木也无。
此刻月黑风高,寂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的狼嚎。
“抓住她——”
一声厉喝划破天际,打碎这片沉寂。
杂草横生的平原上,一红衣女子迎风狂奔,风卷起她的衣袍,让本就褴褛不堪的衣服更加衣不蔽体。
她身后紧跟着一大批士兵,各个身材壮硕,手持利刃。若是被砍上一刀,只怕要命丧当场。
火把几乎将这处荒原映成白昼,从上向下看,宛若一条橙红色的巨龙。凌乱而沉闷的脚步声,压的柳衣衣喘不过气。
沙沙沙——
柳衣衣拼命向前跑,污脏的金丝绣鞋踩过枯黄的干草,扬起一片草碎。
旷野的风不断迎面扑来,掩住她的眼睛、口鼻,最终化作粗重的喘息从她口中溜出。
枯草划破了她细嫩的皮肤,在瓷白的身体上留下细密红痕。
柳衣衣不停向后张望,身体负荷几乎达到极限,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用力挤压,快要喘不过气来。身后的追兵却一次比一次逼近。
哒哒——沙沙——
旷野上传来一道不一样的声音。
是马蹄声!
柳衣衣绝望地闭上双眼,泪水混着血珠洒在这片干枯的草地。
她丝毫不敢停歇,机械般地迈动双腿,不停向前方奔去。
可前路漆黑,辽阔的旷野寂寥无人。
她看不到她的归途。
身后火光亮如白昼,却是她的催命符。
一杆长枪携着凌厉劲风划破寂静长空,直直刺穿红衣女子的肩头。
“啊——”
柳衣衣惨叫一声栽倒在地,肩上破了个大洞,血水汩汩往外流。
身后的追兵很快追上来把她包围,一簇簇火焰像是要将她烧成灰烬。
呼——呼——
她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条苟延残喘的狗。
清冷月辉下,她看清马背上的男人。
金甲银枪,是容礼手下的虎威将军。
“哈哈哈,是你!容礼呢?容礼呢!”
她的头发凌乱散开,鲜血从嘴角溢出,破烂褴褛的衣衫袒露出大片肌肤,倒在地上笑得癫狂,活像个疯子!
“他怎么没来?怎么没来!他不敢来见我!哈哈哈哈哈——”
“我怎么不敢?”
声音寒凉如水,比这月光还要冷上三分。
柳衣衣噤了声,周围的士兵自觉让出一条甬道。
容礼骑着白马,不紧不慢地走近。
虎威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殿下,属下已将这女子缉拿,听候殿下发落!”
“你做得很好。”
容礼抬手示意他起身。
“我可是相府嫡女!你敢动我?”
“是不是柳含霜!哼!我就说她会那么好心放过我。”柳衣衣不屑地哼笑,面容逐渐扭曲,“什么观音娘娘,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马背上的男人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幽怖笑声,让人不寒而栗:“将她拖去喂狼。”
柳衣衣瞪大了双眼,眼底的猖狂化作恐惧:“你敢!杀了我,你如何向柳含霜交代!”
容礼勾唇,眸色阴鸷狠厉,宛若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个毒妇,杀便杀了,我何须向旁人交代?”
“动手。”
两个魁梧士兵得了命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拽住她的手臂,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她向深处去,在草地上留下一行血痕。
“疯子!你这个疯子!”
“容礼!你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女人的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长夜,久久回荡在旷野之上。
“啊——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野狼啃食柳衣衣的双腿,她奋力挣扎,却换来更激烈的撕咬。
它们的牙齿在她身上留下道道血洞,分食她的四肢。血盆大口吞吃她的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还有几只在近处观望,张开的嘴里滴出涎水,围着柳衣衣打转,等待上去咬上一口。
柳衣衣指甲寸断,血糊糊地陷进泥里。
“啊啊啊——容礼!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啊——”
柳衣衣大叫一声从睡梦中醒来,浑身冒着冷汗。
原本还在平稳行驶的马车立刻停了下来,车窗被人扣响,有声音自窗外传来:“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柳衣衣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道:“我没事,接着赶路吧。”
窗外没了声音,马车又开始轱辘辘行驶起来。
柳衣衣看向对面一脸忧虑的小梨,扯唇笑道:“怎么了?”
小梨担忧道:“小姐,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您大病初愈,本不该来……”
“我的病早就好了,方才只是做了个噩梦。”柳衣衣打断小梨的唠叨。
她的确只是做了个噩梦,可她却不能只把它当梦。
自她来到这世界的一个月以来,这场噩梦隔三差五便会到她梦境里来。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人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这是话本里原身的结局,一招不慎,也可能是她的未来。
没错。她不是原本的“柳衣衣”,而是一个占了这副身体的外来者。
她前世体弱多病,只草草活了十几年,便死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阖上双眼的那一刻,她未曾想到自己还有重新醒来的那一天。
再睁眼,她便来到了这本玄幻小说里。
说是玄幻小说,实则“玄幻”二字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原身和她一样,是个英年早逝的命,大好年华还没展开,便早早枯萎了。
她是再俗套不过的话本里的恶毒女配。显赫的家世,姣好的面容,以及一副蛇蝎心肠。
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原是最受重用的凌云将军。而她,是相府唯一的嫡女,当朝太子的表妹。
万千宠爱加诸其身,在中州的土地上用爱浇灌出一朵娇嫩鲜艳的花。
可父母的宠爱没能让她长成温柔善良的模样,反倒生了副阴狠毒辣的心肠。
表面看着乖巧可爱,背地里却没少干陷害人的勾当。
虐待近侍,陷害长姐。
甚至仗着自己的父亲帮太子做事,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当真是嚣张跋扈,肆意乖张。
太子一朝失势,父亲沦为阶下囚,自己也从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跌进了尘埃。
被自己虐待的近侍摇身一变,成了流落民间深得圣眷的小皇子。自小被自己欺压的长姐也飞上枝头,成了皇妃。
嚣张狂妄的大小姐这才开始后怕起来。
好在她那长姐生了副菩萨面孔,心也似那菩萨般良善,并没有对她赶尽杀绝。
只是那刚刚寻回的七皇子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趁她庶姐去庙里祈福,竟将她带到荒野虐杀。
想到方才逼真瘆人的噩梦,柳衣衣不寒而栗。
好不容易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她不会让自己陷入那般境地,落得个早死的下场。
她不去想自己为何会到这里来,也不想原来的“柳衣衣”又去了哪。
这一次,她只想好好的活。
“小姐,到了。”
不知不觉间,马车早已停下。木窗再次被扣响,侍卫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柳衣衣掀起帘子,不等侍卫赶来搀扶,轻盈地跳下马车。
春日暖阳融融,柳衣衣闭眼深吸口气,再睁眼,眼神坚定而明亮,如磐石般无法转移。
她要改写命运。
她要写出,只属于柳衣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