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场三年一次的开放日挤满了人,熙熙攘攘,比皇城中最繁华的西市还要热闹几分。
小半个足球场大的空地周遭升起一阶一阶的看台,此刻东西两侧的看台上座无虚席。
有没抢到位子的,便随意坐在座席之间的空地上,不舍得走。
卖瓜果糖葫芦的小贩在一层层阶梯间游走,企图在今天大赚一笔。
不同于东西两侧闹哄哄的气氛,南侧的看台上显然清冷了许多。
空地上支着一顶顶遮阳的帐子,帐子下摆着瓜果糕点,有侍女立在两侧打扇。
看那穿着,约莫都是些贵族小姐少爷们,此刻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解闷。
“瞧我新得的碧玉簪子,好不好看——”蓝衣少女兴奋地凑到同伴身边,左右摇晃脑袋,炫耀头上的新簪子。话没说完,她便瞪圆了眼,惊疑道,“那不是柳衣衣吗!”
本来各干各的少女们,听到这话顿时放下手中的东西,全都顺着视线看过去。
通往南侧看台的石阶之上,一行人正缓步走来。
打头的少女身着鹅黄织锦长裙,腰间环佩叮当。
乌黑的发一部分在发顶盘成了两个圆溜溜的小丸子,一部分顺着肩颈垂落。发间别着对蝴蝶流苏对钗,愈发显得小女儿家的灵动俏丽。走动间,裙摆宛如舒展开的层层花瓣。
娇颜如花,夺目耀人。不是柳衣衣是谁?
“她怎么来了?不是说前阵子落水,在家休养吗?”一少女疑问道。
“你们听说没有,太子殿下要北上返京了。”
“你是说……”
“哼!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自然是听说太子殿下快回来了,顿时什么病都好了呗。”少女不屑道。
“嘘!小点声!被她听到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柳衣衣一行人走近,那群少女本就没有刻意压着声音,说的话全落入了她们耳中。
“小姐……”
小梨有些担忧地看着柳衣衣。
自家小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那几位小姐若是再多说几句,她怕是要跳起来甩鞭子抽人了。
“放心,近日爹爹事多,我不会给他添麻烦的。”柳衣衣面不改色道。
原主往日嚣张跋扈,在皇城闺秀中的名声素来不好。
有人顺着她捧着她,也有人看不惯她。
不过也就只敢私下诋毁几句,若是到了人前,没几人敢得罪她。
柳衣衣走到最中央的位置坐下。她这个位置视线极佳,正对北面斗兽场的大门。
说是大门,其实就是几根铁柱简单组接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铁栅栏。
从栅栏的缝隙可以看到其背后黑漆漆的长甬道,两侧墙壁燃着微弱的光。像一个巨大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引你通往地狱的深渊。
柳衣衣懒洋洋地向后一躺,从果盘里摘了颗葡萄塞进嘴里,感受甜蜜的汁水充盈口腔。小梨立在一侧为她打着扇子。
“我不热,你也坐下歇着吧。”柳衣衣道。
小梨停了扇子,摇了摇头道:“我帮小姐剥橘子。”
说着,就从盘子里拿了一个橘子。
“我不爱吃橘子,酸。”
柳衣衣又从果盘里揪了颗葡萄塞进小梨口中,顺手将她拉下,坐在软椅上。
“小姐……”小梨心下一惊,挣扎着要起身,却又被柳衣衣一手按回去。
“小姐让你坐,你便坐着。”
“……谢谢小姐。”
听到少女的娇蛮声,小梨下意识便僵住不动了。待反应过来,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葡萄甜腻的汁水还残留在嘴里,她嘴角弯起,略带崇敬地看向柳衣衣。
柳衣衣左顾右盼,目光肆意在整个斗兽场梭巡。
春光融融,人声鼎沸,是她前世从未感受过的热闹与人气。
柳衣衣略显兴奋地四处打量着,目光却与她左前方女子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女子一身紫衣华服,头戴珠翠。视线相撞,她弯眸朝她一笑。
柳衣衣认识她,是当朝永宁公主。
她也弯眉冲她笑了笑,张嘴咬了一口小梨递到唇边的糕点,含含糊糊道:“没想到公主也有如此雅兴。”
小梨闻言顺着柳衣衣方才的视线看去。
永宁早已收回视线,此刻正端坐在软椅之上。从此处看,只能看到她清雅的背影。
小梨道:“小姐,您不是早就知道吗?永宁殿下是最悠闲的一位公主了。”
柳衣衣闻言挑眉道:“何出此言?”
小梨只当自家小姐贵人多忘事,毕竟从前除了自己和太子殿下的事情,小姐一概不上心。
她压低声音道:“陛下不喜欢永宁殿下,平日对永宁殿下也不上心。”
“别的皇子公主每日要在宫中学习政论与术法,只有永宁殿下早早被赐了府邸,搬离皇宫。陛下也从不提让她入宫修习一事。”
柳衣衣本是随口一提,未曾想此间还有这等联系。
原主确实对除太子之外的事情都不上心。因此柳衣衣只知道有永宁这个人,却对她并不了解。
不等柳衣衣再问,周遭的气氛再次沸腾起来。
小梨目光晶亮,兴奋道:“小姐,要开始了。”
柳衣衣顿时将方才的疑惑抛诸脑后,坐直身体,与众人一同看向北侧那扇厚重的铁门。
“咔咔——”
机关转动,那铁栅门自下而上缓缓收起。
甬道里走出两列身着黑色甲胄,头戴面具的高大侍卫。他们分别立在墙壁两侧,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卫者。
其后走出一群布衣百姓模样的人,有的肩上站着猴子,有的头上顶着盘子。
“吼———”一声巨吼,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头背后竟跟了头狮子。
那狮子高大魁梧,全身长着黄褐色短毛,尾端上的毛为黑色,脖颈上是长长的金黄色或棕色的鬃毛,威风十足。
此刻竟垂头耷脑,乖巧如同三岁小儿跟在老头身后。
一个男子上前,从腰侧挂着的布袋里取出几个手腕粗的铁环,往天上一抛,铁环迅速变大,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个大火环,周遭燃着烈火。
“嚯!”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喝彩,至此,气氛真正高涨起来。
柳衣衣那双清亮的杏子眼也被点燃,腾烧的焰火映在眼底,好奇地看向场上。
她从没见过,原来外面的世界如此多彩。
小梨看着少女明亮的眼,被她的开心感染到,也跟着笑起来,指着台下道:“小姐再等等,马上就要开始了。”
似是为了应验她的话,话音刚落,两侧看台再次爆发一阵喝彩。
方才那站在肩上的猴子竟顶着碗翻起跟头,它轻轻一跃,头顶的碗便跟着飞上天空,碗中水珠倾洒,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又在落地时一滴不漏的落回碗中。
这应当就是马戏表演了。
从前柳衣衣只在书中看到过,如今亲见,果然很有意思。
看台上的气氛被烘得沸腾起来,有个子矮小的侏儒行走在坐席之间,端着碗讨赏。
小梨解释道:“小姐,这是来要打赏的,若是看得开心了,可以扔一两个铜板给他。”
柳衣衣点点头,从腰间荷包摸出一块金锭放在那缺了个口子的碗中。
端着碗的侏儒微愣,随即掩饰不住喜悦,连连点头哈腰地道谢。
柳衣衣也回以一笑,转头时不经意对上左侧帐顶下一华服男子的视线。
那男子眉目疏朗,面部轮廓干净完美,生得一副好相貌。
见她看来,微微弯了眉眼朝她颔首,柳衣衣也礼貌性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地下商会的小公子——蒋易水,腿部有疾。是柳衣衣对他的全部印象。
方才那蓝衣女子瞄了柳衣衣一眼,一脸不屑道:“哼,就会装!”
随即被身边人一脸惊恐的捂住嘴巴。
“……”
柳衣衣装作没听到,重新将视线投向场上。
“喵——”
正看得津津有味时,大腿却突然传来一阵异样。
柳衣衣一惊,低头看去,原来是只猫。通体雪白,此刻正趴在她腿上舔着爪子。
远处一位双髻小侍女神色慌张地跑来,扑通跪在柳衣衣面前,颤颤巍巍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方才我一时大意,没看牢这狸奴,竟让它惊扰了您。”
那侍女吓得脸色煞白,身体不住发抖。仿佛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地狱里的罗刹鬼。
“起来,我又不会吃了你。”柳衣衣顺了顺猫毛,语调闲散,勾唇道,“我看这狸奴十分可爱,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了。”
“谢小姐开恩,谢小姐开恩!”那侍女感激涕零,得了柳衣衣准许方才从地上起来。
“我说都去哪了,原来跑来这里了。”
来人身着紫绡翠纹裙,绣鞋镶着金丝。走动间,长长的裙裾宛若水纹波动。内敛不张扬,如同她这个人一般,让人如沐春风,再火爆的脾气在她面前,也能被浇熄。
正是方才还在讨论的永宁公主。
“殿下。”
那小侍女低头退至来人身后。
柳衣衣抱着猫起身,福了福身道:“公主安康。”
永宁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她略带歉意道:“实在抱歉,这猫儿有些调皮,我今日不该将它带来的。”
柳衣衣撸了一把怀中乖巧的猫,笑道:“我倒是觉得这猫儿可爱得紧。”
永宁温和道:“这是我前阵子从一夏凉商人手中买来的,你若是喜欢,便送你。”
柳衣衣未曾想到对方开口便要将猫送给自己,想到来之前围在她脚边打转的小狗,摆手无奈道:“不敢夺人所好,家中还有一小狗,只怕分不出心思照料它。”
永宁唇角微弯,眼底爬上几抹笑意:“那我便不好相送,去了,妹妹院里怕是要鸡飞狗跳。”
柳衣衣最后撸了把软绒绒的毛,将它递到永宁怀中。
永宁微微颔首,裙摆转了个圈,带着小侍女离去了。
柳衣衣收回视线,刚要坐下,永宁抱着猫儿转身,笑容在阳光下愈发显得温和。
“过几日我府上要办场赏花宴,妹妹若不嫌弃,便赏光来玩吧。”
柳衣衣愣了一瞬,亦回了一个明媚的笑:“好啊!”
赏花宴什么的,想必是很有意思的。
日头渐渐下去,清凉的风调皮地吹起柳衣衣的发丝,看它在少女白皙的脸颊边打转。
“哗啦啦——哗啦啦——”
众人慢慢开始感到无聊时,那条昏暗的甬道里突然传来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看台上原本昏昏欲睡的人眼底浮现亮光,纷纷坐直身体,迫不及待地探头向下看去。
两名黑甲侍卫压着一位瘦弱的少年从昏暗的甬道里走了出来。
少年双手双脚都被铁拷束缚着,一动便响起“哗啦啦”的声音。
他的身形高挑瘦削,只穿了件薄薄的,褪了色的破旧布衫,上面缀着几个补丁,还沾着灰土,似乎刚在地上滚了一圈。
一头乌黑的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从柳衣衣的位置看去,只能看到少年如玉的侧脸。
长长的鸦羽垂下淡淡阴翳,整个人透出霜雪似的空静。明明是在阳光之下,可却让人莫名感到一阵森寒之气。
如果单看侧脸,绝对称得上一句惊为天人。
可等那少年被压着转了身,那张面容全部暴露在众人眼前。看台周遭响起阵阵吸气声。
一道长长的,像蚯蚓般的刀疤自右侧下颌延伸到眉心,几乎爬满了他整张面颊,将他的脸劈成两半。
加之少年周身的气势,此刻便犹如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人没胆子再看第二眼。
柳衣衣的注意力也被那道瘆人的刀疤吸引,视线跟随裂缝的轨迹,自那轮廓分明的下颌一路向上看去。却冷不丁对上一双墨黑色的瞳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