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柳曳回郑家的那天是晚上,阿洁陪着她,佟麟有事没有来。阿洁推着轮椅带她走进了她熟悉的院子。
昔日熟悉的景色瞬间映入了郑柳曳的眼帘。粉色的二层小楼在城市的灯光下若隐若现,黑洞洞的窗口因为没有亮光变得阴森可怖,小小的花园里,枯枝零落,偶有积雪借着灯光反射出寒冷的光。整个院子在冬日的冷风下阒然无声。
郑柳曳本以为回到家里她一定会很兴奋,可真正走进家门的时候,空荡荡的院落,却让她更加伤心起来。
人都散了——父亲死了,母亲疯了,被他一直当做亲人的二哥哥,也成了仇视她的人。而自己呢,想追求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对阿洁说:“我们在这里待会儿吧,进了屋子也没有人,怪冷清的。”
阿洁低下头在她耳边小声说:“进去吧,黎少在里面等着你呢。”
郑柳曳的心头一紧,他现在是杜家的姑爷,没有理由因为疼惜她而把她带到这里单独见面,杜今惜是绝对不允许的。
她猜想:他一定是有事,而且对她来说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想到这里她突然害怕起来,“我们回去吧,太冷了。”郑柳曳逼迫自己打了一个喷嚏。之后她把手放在在轮椅上准备转身离开。
阿洁用力控制着方向,“小曳,进去看看吧,别让我们为难。你知道我会很难做的。”
郑柳曳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还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那好,我们去去就回。”
阿洁推着她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继续往里走。
这时候客厅里的灯亮了起来,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黎星瀚站在门口向她打着招呼,“回来了,小曳。”
他的声音一如以前,清脆又温柔。只见黎星瀚慢慢走下台阶,高挑瘦削的身材在小路上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郑柳曳睁大眼睛看过去,她没能看清黎星瀚脸上的表情。他逆光站在那里,颀长的身影落在郑柳曳的身上,那影子像黑色夜空里伸过来的魔爪。
郑柳曳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阿洁,我们还是回去吧。”
“阿洁。把郑小姐推进客厅吧。”黎星瀚冷冷的吩咐着阿洁。
阿洁只好用力把郑柳曳推进了客厅。
黎星瀚跟着走了进来,后面的保镖刚要跨上台阶的时候,黎星瀚突然伸手制止了他们。黎星瀚回过头来冷漠着一张脸对阿洁说:“阿洁,我和小曳有些话要讲,去外面等一等吧”。
阿洁点头,刚要转身的时候感觉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襟,“阿洁,陪陪我。”
郑柳曳拧着眉头十分惊慌害怕的样子,像一只受到威胁的小兽。阿洁看了看黎星瀚,黎星瀚正在点烟,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冷漠得像一块儿千年不化的寒冰。
“下去吧,阿洁,我们谈的内容不适合你听。”黎星瀚似乎看出了阿洁的想法,开口制止了她。
阿洁只好用力掰开郑柳曳的手,安慰她,“郑小姐。黎少懂得分寸,不要怕。”
郑柳曳只好沮丧的低下头松开了手指。
“我是你的二哥哥,怕什么?”黎星瀚蹲下身,把她从轮椅里搀扶起来。
“跟我去楼上看一看,离开这里快两年了,怪想念的。”黎星瀚一边说,一边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就好像真的对这里有着很深的感情一样。
在他的搀扶下,郑柳曳缓缓向楼上走去。她想看看自己的房间,这几个月来,她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紧紧绷着的神经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突然松懈了下来。
黎星瀚揽着怀里的郑柳曳,能感觉到她嶙峋的骨架。她太瘦了,这几个月来,她的精神和肉体都在经受着过度的折磨,一个柔弱女孩承受的极限能有多少?
黎星瀚突然有些害怕,但他不会放手,事态就像已经放射出的一支箭,他要努力等到箭头钻入靶心的那一刻。
听着郑柳曳粗重的喘息声,黎星瀚的面上露出悲伤,脸色更阴沉了。
郑柳曳看他不高兴,连忙说:“我以前也瘦,身体也弱,胃不好。”
郑柳曳的话刺中了黎星瀚的心口,黎星瀚不是不明白,他的小曳妹妹被他逼到这个地步仍然不想怪罪他。先不论她的父母都做了什么,她自己本人的的确确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了。
黎星瀚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父母的所作所为让他们之间的亲情不复存在。他的路难走,不得不拉着她来陪葬。
黎星瀚挽着郑柳曳向楼上走去,他带她走过郑柳曳自己的房间,郑柳曳的眼神在房间门口停留,她很想进去看一看,可是黎星瀚没有停下来。他携着她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她母亲的房间。
朱锦云的房间是别墅里最大的一个。里面整排的衣柜格外显眼,床榻的四周罩着纱幔,床头柜上的婚纱照里有佟炙风黯淡无光的影像,相比之下那里的朱锦云是那么的风姿绰约、光彩照人。
郑柳曳靠在门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二……哥哥,让我……喘一喘。”她好长时间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了,肌肉似乎都已经萎缩。
黎星瀚松开手,由着她在门口喘,他自己则缓步走进了房间。黎星瀚在整排的衣柜前站立,伸出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拉开了柜门,那里面全都是朱锦云的衣服,琳琅满目的衣服让人眼花缭乱。
黎星瀚看了一会儿后关上柜门。接着他又走到床边拉开了床头柜。床头柜里面有一堆瓶瓶罐罐,好多都是郑炙风生前使用过的药品。黎星瀚用手拨了拨,从里面找出一个样式古朴的盒子来。他捏着盒子回头看了看郑柳曳。
“认得这个盒子吗?”他稳稳地问。
“认识,这个是我妈的一枚戒指。”
黎星瀚听她说完,咬牙用手指一弹盒盖,盒盖“当啷”一声打开了,露出里面一枚古色古香的戒指来。那枚戒指是郑柳曳母亲的,她当然认得。这是一枚银戒指,上面的芙蓉石也很普通,所以值不了几个钱。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郑柳曳卖掉还债了,剩下的全是卖不了多少钱的物件。
“怎么了,二哥哥?”
黎星瀚一脸阴沉的模样告诉她,他是想求证一件事的。
为了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她赶紧解释说:“我妈嫌土气,所以从来没有戴过。怎么了,二哥哥?”
直觉告诉她,这枚戒指绝对伤害到了黎星瀚。
只见黎星瀚认真地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她,“小曳,这里面有字。”说完他把戒指递给了郑柳曳。
郑柳曳伸手接过戒指,然后对着灯光照了照,里面果然刻着三个小小的字。
郑柳曳轻声念着:“王——竹——声,王竹声是谁?”
“那是我奶奶的名字。”
“你奶奶?”
郑柳曳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眼睛望着他,等待着他解释。她万万没有想到真相会让她无比难堪。
“是你妈爬上了我爷爷的床,我爷爷就把这枚很不值钱但是是黎家祖上留下来的戒指送给了你妈。当时,我的奶奶正卧病在床,奄奄一息,他们竟然这样不知廉耻!老天有眼,你妈疯了。要不然我该会叫你一声小姑姑吧?!”
黎星瀚的话似一记重拳砸在了郑柳曳的心头上。她知道母亲的确曾经有过恋人,不然她不会整日疯疯癫癫的等情人。可她万万没想到,母亲昔日的恋人居然是黎星瀚的爷爷!太丢人了!
黎星瀚的爷爷比她母亲大了约二十岁,而且人家还有老婆……郑柳曳用手掌捂住了脸。这是她第二次觉得愧对黎星瀚。
第一次这样的感觉是在父亲的病房外听见头脑混乱的父亲在那里讲述着黎星瀚父亲的死因——当年黎星瀚的大妈给了他一粒干苍耳并告诉他只要把这粒干苍耳放在黎筝的座位上,在黎筝坐下时稍稍刺一点血出来就可以了。
她说:“我要拿这枚苍耳去医院做个dna筛查,因为我也搞不清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佟炙风和黎星瀚大妈王蓝影是老乡,所以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黎星瀚的父亲感染了破伤风死了,黎星瀚也因为父母的过早离开而失去了在黎家的所有权利。
这一次,当她得知母亲当年居然是黎文壑的情人时,犹如五雷轰顶,头一下子就大了。难道母亲是因为没能嫁进豪门而失去了心智?父母蝇营狗苟的勾当简直让她抬不起头来。
郑柳曳陷入极度的自责与痛苦之中。她用双手蒙住眼睛,不敢再看这位二哥哥。
“我奶奶生病住院的时候,你母亲日日和我爷爷在外偷欢。郑柳曳,你看,你的父母究竟都是什么样的人啊!我现在才明白,我爷爷为什么会给你爸爸一笔钱,而且还是我大妈王蓝影提出来的。那些钱根本不是为了我,是因为他们两个是想借着这笔钱达到各自的目的。一箭双雕,多么肮脏的勾当啊!郑柳曳,你看,你的父母都是什么样的人?太肮脏了!”
黎星瀚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他把戒指用力甩到地上,戒指从硬地板上弹了弹后砸在了郑柳曳的小腿上。疼痛让郑柳曳下意识的去捂自己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快了,郑柳曳的头一下子眩晕起来。
她努力晃了晃头,眼前的景物立时倒转,她也如一片叶子一样飘落在了地上。黎星瀚咆哮的面孔陡然放大,他在惊恐间,瞳孔骤然收缩。
郑柳曳很可能因为长期失血而生出许多疾病,最常见的是缺血性的心脏病,这种病会引起患者猝死。为此黎星瀚查阅过很多资料,他甚至还专门学习了急救措施。
他在郑柳曳的耳边轻声呼唤,“小曳,小曳,你先醒一醒。”
但是郑柳曳毫无反应。这让黎星瀚迅速想到了“猝死”这个词。他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又把手掌放在郑柳曳的胸口上用力按了一下,再口对口吹出一大口空气。当他再次俯下身子想再做一遍人工呼吸的时候,郑柳曳的头突然向一侧一歪,重重咳嗽了一声。黎星瀚喜极而泣,一下子抱起了郑柳曳快步冲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阿洁看见黎星瀚抱着郑柳曳跑了出来,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前问:“黎少,这是怎么了?”
“马上去医院!”
黎星瀚抱着郑柳曳坐在了车子后排座位上,他不停地拍着郑柳曳的脸颊,”小曳,不要睡,不要睡,我们马上去医院。“然后沉声吩咐司机去血液中心。之后他又连忙通知佟麟去重症监护病房等候。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黎星瀚的车顿时如离弦的箭一般向血液中心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