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骏眉情绪难平,一直拉着弟弟的手默默流泪。
王老爷子请大家坐下,让人上茶。
然后才有机会问前因后果。
度云大师从布袋里拿出薄薄的一卷经书,淡然道∶“今日是施主生辰,有供奉过的《金刚经》一卷,赠予施主。”
王老爷子大惊,“大师父,这经文太贵重了,老夫一个凡俗之日,当不起大师的馈赠。”
度云大师微笑∶“经文虽贵重也只是文字罢了,留于施主闲暇时翻阅即可。心境无碍,方得自在。”
王老爷子接过,道谢道∶“多谢大师。”
度云大师方才说起金骏眉弟弟的事∶
“两年前,我在川渝的一些寺庙挂单,过年的时候,我住在山上,可是那一年,南方遇到了罕见的大冰雪,山上不能住了,我和一个师弟下山,准备到雄安寺落脚。走到罗溪的时候,看见溪边的雪地里倒卧着一个人。我们走上前,扒开积雪,发现是一个极度瘦弱不知生死的年轻人。”
“那一天,冷的溪水都冻住了,我们不知道他在雪里躺了多久,还能不能救回来,但他的确仍有微弱的心跳,出家人又怎能见死不救呢,于是我们就用背包和木棍做了一个拖车,把他拖到了雄安寺里。”
“在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受了巨大的折磨,浑身都是新伤旧伤,但他仍然活了下来,可见他心里是有多么强的执念,支撑着他,就算从地狱里,也要爬出来。”
“他一直昏迷,有几次我们都觉得他挺不过去了,但他心口的那点热气就是不散,夜半时分我甚至听到了阴差的锁链声,可他就是一次次挺过来,然后在第七天醒了过来。”
“醒来时,他有过短暂的清醒,叫了师父还有一些名字,但是他清醒的时间太短了,我们还没能问到更多话,他又开始昏睡,这一睡,又是三天。再醒来,他的心智已经宛若婴儿。他已无所去,因为是我在雪里发现他的,按辈分取了一个法号,雪见。”
度云大师看着金骏眉,“小施主可有什么想法?”
金骏眉红着眼睛,小心道∶“是不是他昏迷时间太长,脑子受损了,所以心智也退化了。”
度云大师摇头∶“是他的魂魄已经走了,但因为生的执念太强烈,有些魄息又被拉回来,维持了躯壳的生机。”
“他已经不能算是原来的那个人了,这两年,我用了很多方法来补全他的命魂,但天魂和地魂的缺失,只能长期教养,看精神性识能否再次启开。”
“但是,施主也不必过于伤心,这两年教导下来,雪见灵识已慢慢开启,以后交流说话应是无碍的。”
“我们此次来,也是观得他亲情宫异动,向北方可有收获,我们就一路游历而来,今日,正好走到施主之处,果然有亲人相等待。”
说完,度云大师唤过站在身旁的身影,温和道∶“雪见,见过你哥哥。”
跟前高大的身影微微侧着头,澄澈的大眼睛微带点疑惑的看着他,低声喊了声∶“哥哥。”
“哎,哥哥在!”金骏眉含着泪应声,磕磕巴巴的念着那个不熟悉的名字,“雪~见~,哥哥在。”
面前的人看着他,忽然伸出那只扭曲的手,小心的擦过他的脸,小声道∶“不哭。”
金骏眉把脸贴在那只手掌上,再也压抑不住悲伤,奔涌的泪水打湿了他全部的掌心。
高大的人影微微弯着腰,看着面前哭到颤抖的薄薄的背脊,无所知的脸上慢慢流露出一种从未显现过的深刻的悲哀,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哭泣的人轻轻抱在怀里。
度云大师叹了口气。
王老爷子也有些伤感。
度云大师起身,“我该走了。”
王老爷子惊讶,“大师父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还没有饮茶相谈,为什么急着离开呢?”
“俗事已了,是该离开了。”
“不不,”王老爷子认真道∶“大师父请随我来,我有疑问难解。”
度云大师迟疑一下,跟着王老爷子来到安静的茶室。
王老爷子亲自烧水泡茶,白眉银毫在紫砂小壶中翻转,淡淡茶香在小室里弥散。
细腻的白瓷茶杯斟满清亮的茶汤,两人相对而坐。
茶品过三昧,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
“大师,风雨如晦骇浪惊涛里,舵手能掌稳船舵吗?”
度云大师看着他,认真道∶“能。”
王老爷子点头,“受教了。还有一事请教,之前曾有说法,新时代里花草树木不能成精,之后的几十年,也的确打破了一切,重塑了一切,可现在,为什么异常的事情又多了呢?”
“大世之争,是虎是猫都想得个封诰,肯定会热闹起来。但虎终究成不了龙,猫也只能捉老鼠,所有手段都只是小道尔。”
说罢,度云大师放下杯子,淡然道∶“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不忘来处,不惧归处,方得自在。”
王老爷子目送度云大师起身离开,然后,也缓缓起身。
度云大师再来到前院,看见两兄弟拉着手坐在桌边,一个人轻轻的讲着,一个人静静的听着,像时光外的一幅画,有种隔离开的安宁。
度云大师飘然离开。
阳光和风都没有惊动。
把有执念的人留给执念。把想醒的人唤醒。这天地这世间,也不过是一场旅行。他不知从何处来,却知道向何处去,就像天空与飞鸟,脚步与四季,我们都认真的丈量过,喜悦过也悲伤过,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