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沫儿的絮絮叨叨,眼睛也随着沫儿的话音缓缓环顾四周,莹白的床幔变成了粉白的,圆桌上的白瓷茶具换成 不曾见过的紫砂套装,往窗边看去,天晴了,阴沉的天色早不见踪影,温柔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窗柩上,洒在她身上,她顺着阳光的痕迹,目光懒懒落在手上,眼中景象,令她心中一阵惶恐。
双手惨白无肉,形同枯槁。
暖阳洒进来,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陌生的景象,毫无温度的空气。
好似她沉睡经年,身边的变换和她先前所知已大为不同。
不一样,所见都与以前大不一样。
仔细端详沫儿,发觉她面容确实不如以前圆润,小圆脸慢慢被磨出点点棱角,有了些许大姑娘的模样。若不是谈吐之间还如往常一般随心所欲,别人也绝计发现不了这些微乎其微的变化。
但沫儿自小是她身边养大的,些微不同,她也可以轻易察觉。
猛然间,她又想起另一桩不可思议的事,费尽力气转过身直面沫儿,手不受控制地抓住沫儿的衣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紧到指尖发白。
“沫儿……世子,提亲?”
“啊,小姐,沫儿就是专程跑回来说这事的。”说起这事,沫儿就有些手舞足蹈,“不过世子没来,只派了没人过来下聘。世子总是哭穷,可是一屋子的聘礼,看得姨娘们眼都挪不开,那样子,恨不得自己亲自嫁过去呢。要是小姐早些醒来就好了,好去看看,好多的东西呢,把大厅都摆满了。”
“哪位世子?向谁提亲?”
沫儿闻言,忽的一愣:“什么……”
“哪位世子?向谁提亲?”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渐弱,混沌中脑子晃过一张模糊的脸,一晃而过,想抓住却什么都想不起,好似她的身体醒了,三魂七魄却没有及时归位,让她如行尸走肉,不似活人。
不觉间,她脸色愈加灰白。
“小姐小姐,您啊,”沫儿见小姐脸色不佳,着急忙慌解释起来,声音不自觉提高:“镇国将军府二公子陆辰安,今日向相爷提亲,要娶小姐你啊。”
“世子本就心悦小姐,自然是要娶小姐的。”
陆辰安?
陆辰安!
方才抓不住的模糊的脸,瞬间在脑中幻化成一道意气风发的身影,骑着骏马从远处疾驰而来,距离越发靠近,却依旧看不清那张脸的模样。
“沈今安,你傻了吗?”
“沈今安,快到我身边来,那边都是蛇,咬一口你可小命不保了。”
“喂,不是说了昨天一起去骑马吗,你干嘛又不出来”
“我把你救出那个火坑好不好?”
“沈今安,沈今安,你醒醒,你就不能等等,等我去找你吗?沈今安……”
骑着马的身影,口中反复说着这些话语,语气有揶揄,有轻快,有担忧,有沉重,一字一句,如火烫人,每说一句,就如同一支支火把扔到荒芜的丛林,霎时间燃起熊熊大火,哒哒的马蹄踏在其上,溅起火花四起,里头的活物四处逃窜,将将跑到头皮处,要夺命而出,惹得她脑子要爆炸。
是陆辰安吗?
是陆辰安啊!
陆辰安,你在哪儿呢,真的好冷啊,明明脑中火热一片,身体却出奇地冷,冷到瑟瑟发抖。
沈今安终于承受不住,埋首进沫儿的臂弯里。
沫儿吓懵了,大喊出声:“来人,来人……小姐醒了……不是,小姐又晕过去了,快来人啊……”
小丫头喊到最后已哽咽,手足无措托着沈今安的身子,小小的她语无伦次。
沈今安又昏过去了。
沈今安知道自己又晕过去了,眼前突然陷入一片漆黑,她的身体本就绵软无力,现在更加没有听她的使唤,连半根手指都指使不动。
她听到杂乱的脚步声络绎不绝来到她床前,夹杂着低沉的怒骂:“你说的能醒,便是这般,不中用的东西。”
“这……老身再帮小姐诊诊脉,相爷莫急。”
“相爷,消消气,终归醒来了,是好事,消消气。”
“对啊,相爷喝杯茶,待大夫诊治再说。”
嘈杂的说话声不绝于耳,可怕的是,沈今安字字句句都听得分明,听出说话之人都是谁。
熟悉,聒噪。
“相爷,恐怕……真是要件喜事来冲,今安的身子才能好起来。”
是沈钟氏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从来最得沈思齐的喜爱。
沈思齐应是退离了床边许多,低沉的“嗯”了一声,距离有些远,听不太真切,如梦似幻。
这一刻,她才恍然觉得她的三魂七魄和身体的割离。
身体能动时,脑子不听使唤。
脑子清醒后,身体却不受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沫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姐只醒来了一刻钟不到……”
“说……说了几句话……又……又昏睡过去了……”
“世子,您过来看看吧。”
一阵寂静过后,只觉身旁多了个人,随心所欲坐在床榻边,引得周遭吸气声一片,只是那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捞起她的手腕,动作轻缓地绕着手腕划了一圈。
直到那根手指移开,沈今安仍觉得有什么东西扯着手腕往外带。
此时屋内寂静无声,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那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拉扯感。
“诊好了?”低沉的声音在静默之后突如其来,沈今安知道说话之人便在身侧,他再次捞起她的手腕,又轻又柔地在上摸索,如羽毛如风,这般触碰小心翼翼。
“回世子,沈小姐身子虚弱,需得多加休息,老臣开些温补的方子,慢慢调理。”
“嗯,”悄无声息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有劳张太医。”
随之便是一群妇人叽叽喳喳出声,许多声音混杂一起,听不真切。
一阵喧闹之后,所有声音便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今安,你真醒假醒了?”
不想还有人留在房中,手指在本就没有多少肉的脸颊上戳了戳,声音欢快又肆意:“那个小丫头骗说你醒了,怎么还闭着眼睛?”
说着还动手去掀她的眼皮,一瞬光亮刺入,转瞬又陷入黑暗。
“沈今安,你是不是骗人?”
“再不醒,我要一起躺下了,怪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