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儿没有逃避自己的失职,亦没有期望世子能够网开一面。
她自小伴在小姐身侧,感情早已情同姐妹,如今因为自己的失职,让小姐深藏在心的痛楚被再次拉扯出来碾踩,她心中也不好受,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个耳光。
仅仅是听世子几句阐述,沫儿都觉得自己能够感受到小姐当时看到那些东西时的绝望。
陆辰安负手而立,心头火气无法排解,却不想继续揪着谁的错处不放,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稍稍冷静了些:“别跪着了,吩咐厨房准备点吃食,用食盒装好。”
“是。”沫儿甚至不敢过多逗留,劫后余生般冲出门。
终归还只是个半大的丫头!
陆辰安并不着急出房门,而是大略扫过整个房间陈设,买下这座宅子的时候他只简单看了宅院布局,对于房屋里的细枝末节没有过多关注,他嘱咐了人换了房内的衣橱与床榻,其余都没有变动,上一任主人老旧刻板的气息从家具中透出来。
总归是不常住的地方,沈今安实在看不习惯再换。
至于外面那些东西,决计是要清理干净的,他既然把她带出来了,那些囚着她的藤蔓也得一并斩断。让她感觉到逃出生天的实感,不能出来了还自以为犹在牢笼。
吃食已经做好,照着吩咐分装在精美的食盒里。
等到沫儿拎着几乎半人高的食盒过来找人的时候,才被门口的护卫告知,两位主子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我帮你拎吧。”护卫十分贴心,接过沫儿手上的食盒,果然是不轻,他一个大男人都稍显吃力,也是难为了这个风吹就要倒的小丫头。
沫儿谢过热心的护卫,顺嘴问了他的名字,护卫一怔,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沈一!”
“神医?”沫儿眼睛瞪得老大,不太相信有人会起这样的名字。
沈一正色道:“姓沈,排行一,沈一!”
沫儿了然,“沈一,和小姐一样的姓氏,真是巧呢。”
沈一没有说话,他自然不会说,他也是第一天使用这个名字。他原不姓沈,只是被世子派来专门保护沈小姐,世子重新给他们起的新名字而已。
这样的名字,他自己也还没有习惯。
两人一同拎着食盒往走,发觉外头的河面上已经停了一艘小船,十分简朴,船上只有一个带着斗笠的船夫和一只孤零零的黑鸟。
两位主子站在岸边,不知又为什么事情争吵起来。
“小气就是小气。”
“我是真穷了,这船也不是买的,是跟附近的村民租的。”
“租的?这?你?”
沈今安还是不信,指了指那只实在算不得体面的小船,又指了指贵不可言的陆小世子。
“不然呢,我又没有俸禄,呐,这宅子还是我拐了老爹的私房钱才买得起呢。”
可惜陆小世子此时丝毫不在意面子,十分无奈地摊手。
“你不止小气,还坑爹。”
“真没良心,不坑爹哪里能给你安家。”
“……”
沫儿和侍卫十分默契,都闭耳不听主子们的争论。这简直比两个三岁小孩吵架还要幼稚,偏偏每次见面都是如此,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小姐还是说不过世子,世子嘴毒,却句句在理,让人无从反驳。世子一开始就说了这座宅子是给小姐的聘礼。
儿子娶媳妇,老子出钱,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于是沈今安心安理得地踏上船,坐定之后,岸上突然有个护卫拿着一封信交给陆辰安,陆辰安本想直接揣兜里,经护卫一提醒,这才看了眼信封。
应当是重要的信件,陆辰安看了信封立即拆开,越看脸色越是阴沉,直到看完,手上的信纸已然被他捏出褶皱。
陆辰安低声和护卫说了什么,护卫应声后快速离去。
前者呼了一口气,脸上阴郁立刻被玩世不恭替换,好整以暇上了船。
“食盒给我,今日不用你们候着了。”
小船本就小,坐了三人就更不宽松了。
沈今安几乎认同了陆辰安很穷的事实,凭他往日的手笔,怎么也得租个画舫,否则衬不出他的身份地位。
然而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沈今安尤为方才陆辰安看到那封信件后的异常感到不安,只是看着陆辰安此刻与往日无常的模样,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等陆辰安将食盒打开摆好,两人默默无言吃着饭,沈今安忍不住趁夹菜的时候窥探他的表情。
第五次抬眼的时候,对面的陆辰安叹着气将筷子放下,直接伸手捏住沈今安的下巴,痞里痞气笑着:“怎么样,小爷的脸是不是秀色可餐?放心大胆看,用不着偷偷摸摸,小爷任你看个够。”
沈今安嘴里塞着饭,两边脸颊满得鼓起来,此刻下巴又被钳住,像偷吃被抓包的松鼠一般,她双手都不得空闲,只得双头挣开钳制。
含糊反驳:“我没有看。”
反正已经开口,沈今安咬咬牙,继续开口:“发生什么事了,方才你脸色不好。”
陆辰安闻言拧眉:“要吃就吃,要说吃完再说,边吃边说,嘴里的饭都喷出来了。”
知道陆辰安不愿说,沈今安只得撇嘴,使劲吃眼前的菜。
在湖中野餐,也不是第一回。十岁那年,陆辰安也带着她一边游船一边用餐,那时候的船大一些,有篷布遮挡,外头下着雨,船内却不受丝毫影响。
那时陆辰安说,以后若在觉得在家烦闷了,就跟着他出来混,保准让他玩个痛快。
那时她想,若是陆辰安是她的哥哥,就好了。
饭菜上飘落着粉红花瓣的时候,沈今安突然抬头看天,果然看见头顶的天被粉红色晕染,正是来时看到的那片桃花林。
初看时被这片美景吸引,现在竟就置身于这片美景之中。风吹过来的时候,都带着清香,沁人心脾。
沈今安放下碗筷,双手向后撑在船上,用力吸着气。
“好香啊。”
“有吗?”
“嗯。”清香进入身体,缓缓找着她的不快,等风来的时候,抱着这些不快跟着风走了。沈今安说:“陆辰安,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