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将娘亲的嫁衣烧毁了，只有一张画像留存，”沈今安喉咙酸涩，想起母亲进门时说留着前夫人的嫁衣不吉利，便二话不说命人将那件嫁衣烧毁的情景，她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口水，才勉强将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下去，而后淡淡说道：“ 我也不确定母亲是否还保存那张画像。”
嫁衣烧毁了，画像恐怕凶多吉少。
陆辰安与钟掌柜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料想事情竟有这般难度，且不说沈钟氏好好将那张画像保存起来了，即便是找出来几年前的画像，能保存完好到什么程度也未可知，十六年前的画像，倘若定期检查和保养，定期检查书画的表面是否有污渍、裂纹或受潮现象，并采取清洁和修复措施。定期在晴朗干燥的天气中将书画挂起，以去除潮气，并翻开册页，让潮气散失，许是还能够看的。
但，沈钟氏不会，她定不会对沈乔氏的东西如此珍惜呵护。
那么，通过画像来复刻沈乔氏的嫁衣的希望便是十分渺茫。
再说钟掌柜，钟掌柜十六年前尚未接手乔氏的生意，只跟着少当家在各地做游商，京城传递信息到楼兰，快则半月，慢则月余。
恰逢十六年前路过楼兰，更不巧一群人的生意才要开展便对上齐国攻打楼兰，当时楼兰与齐国兵力悬殊，不能硬碰只能守城，楼兰城封闭之严密，外头的消息一点风声也透不进来，城内更是严防死守这所有通道，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更何况这些本就立场不坚定的游商，于是闭关守城的十二天里，钟掌柜错过了定亲的消息。十二天后封闭解除，但是少当家在战乱中不幸被误伤，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休憩，所以，钟掌柜也错过了婚礼，对于好姐妹穿上嫁衣的模样无缘见上一面。
“你娘亲的嫁衣是你祖母置办的，我那时年纪尚小，家中的琐事鲜少插手，你祖母在我们两姐妹还没定亲时就早早 开始为我们缝制嫁衣了，但我们也不曾过问过出处，现在想要找到当时的绣娘也不大可能。”
听钟掌柜寥寥几句诉完往事，沈今安的心随之慢慢下沉，原本期望又小了大半。
她佯装豁达，强颜欢笑道：“劳钟掌柜费心了，若是没法做出当年的嫁衣，也是无妨的。我只是思念娘亲，突发奇想，想着娘亲不在，有她的嫁衣伴我出嫁，心里也可欣慰。不过，终究是强人所难。”
钟掌柜叹气，又在沈今安手背上轻拍两下以示安慰。
两人各自沉浸在哀怨中时，旁边一直未说话的陆辰安突然开口：“乔老夫人准备的两套嫁衣，可有相似之处？”
所谓当局者迷，钟掌柜只后悔当年没有多过问嫁衣出自何处，后悔当时没有见上一见沈乔氏出嫁的样子，而陆辰安的一句话，让她猛地想起还有另一件嫁衣的存在。
“嗯，老夫人对我与欣姐从来不偏不倚，吃穿用度都是一人一份，样式颜色都一样，我想嫁衣也是差别不大。”
虽都知钟掌柜至今未婚，但陆辰安还是不免震惊，难道这人连自己的嫁衣都没有见过？
“你没亲眼看过嫁衣？”陆辰安问。
沈今安的眼睛也因着突如其来的希望再次亮起来，满怀期待地看着钟掌柜。
钟掌柜似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与人对视，“一直压箱底呢”，良久才沉重继续道：“在乔府。”
希望像是阳光底下的泡沫，绚烂，容易破碎。
沈今安终是没有接受这样的反转，双腿一软，就倒跌下去。
幸而陆辰安眼疾手快，长臂一揽就把她圈回自己怀里。
“没事吗？”陆辰安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盯着沈今安苍白的脸。
沈今安强撑着摇了摇头，但是身体还是脱力地倚在陆辰安身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暖意。
提到表哥，提到祖母，她脑海里闪现的都是他们以往言笑晏晏的模样，他们温言细语哄着她的画面。
可是再次有人提起“乔府”二字，沈今安眼前突然闪现辉煌的乔家大院整个轰然坍塌在她眼前的画面，废墟之下，压着她的至亲，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那么 多人都变得血肉模糊，分辨不出谁是谁。
他们绝望地向上伸着惨白到已经没有血色的手，向她求救、亦向她讨伐！
惨烈，极其刺激人心。
沈今安几乎无法抗拒这种刺激带来的疼痛。
钟掌柜也慌了手脚，想上前搀扶沈今安，然而碍于面色不善的陆辰安在，钟掌柜的手还是诺诺收了回来，在身前不停绞着。
她不曾想，还有人对乔府的遭遇如此感同身受。就连少当家，如今都已经慢慢能够走出来一些，至少不会在提到“乔府”时失态了。
许久，沈今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安慰着两人：“我没事。”
惨白的脸还是看不出血色，这话的信服力直线下降。
陆辰安知道她本就身体不好，便是养了月余，气色有所好转，但也仅是相对于她缠绵病榻的时候好了，比之正常人，她的脸色还是病态的。如今这样，谁人能信她所说的没事？
不过终归是没人反驳就是，钟掌柜艰难地扯起一个笑：“没事就好，我们坐下说吧，站着，挺累。”
话落，陆辰安小心翼翼扶着沈今安进店铺后面的院子，几人方才顾着认亲，全然不记得还在人来人往的店铺里了。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后头要说话还是不方便了。
钟掌柜后脚也跟着进去。
“陆辰安，我自己走吧，真的没事了。”后院有些打杂的伙计，见到两人举止亲昵地走进来，都不禁诧异地看着两人，陆辰安脸皮厚，自然没有在意。
但是沈今安不行，她臊得慌，何况这可是在外头，认识陆辰安这张脸的人不在少数，要是叫人传出去，说世子青天白日的就搂着女子进出内院，那她的脸可真是没地方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