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瑜对自己在沈今安心中是什么样的位置是清楚明白的,只不过由她口说出,这样的事实就显得格外残忍。
她的厌恶、她的疏离、她的憎恨,无不像一把利刃,在烈日之下凌迟着他。
沈瑾瑜不得不压下心底泛滥的苦涩,努力维持面上的冷静。
“你,永远姓沈,推不开,也逃不掉。”
几乎是从齿缝间咬出来的字,冰冷如恶魔吐出的诅咒,反击到沈今安身上,她脸上再看不到一丝血色。陆辰安能感觉到,他手心触碰到的皮肤,瞬间变得冰冷。
他反手拖住沈今安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上,阻隔了沈瑾瑜看过来的视线。
陆辰安沉下脸,目不转睛看着沈瑾瑜,冷声道:“她推不开,我替她挡着,逃不掉,即便是豁出一切,我也拉着她, 绝不放手。”
陆辰安说得坚定决绝,靠在他肩上的脑袋微微抖动,接着便是一阵凉意浸湿了肩膀,陆辰安安抚地轻拍这颗小脑袋,脸色依旧阴沉。
而沈瑾瑜虽能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但眼底的狠戾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他死死盯着陆辰安的脸,若是眼神有杀伤力,怕对面的这个人早已血肉模糊,体无完肤。
“哼,但愿世子言出必行,行必能至。”
“不劳沈大人费心。”
空气中暗流涌动,许久之后,沈瑾瑜甩袖离去,低沉的气压在他离去后久久没有消散。
靠在陆辰安肩上的脑袋也久久没有动静,陆辰安没有动,任由她这么靠着,肩上的凉意在他心口上的火上不断浇着,他感受着灼热的胸口慢慢平息,直到隐约觉得那团火已经明明灭灭,没有了燎原之势,才听到闷闷的声音从肩膀处传来。
“我们是不是走不掉了。”
哽咽的声音压抑着无法言喻的悲伤,软软糯糯的,听得陆辰安心下一软。
“嗯。”
陆辰安知道沈今安不傻,知道这一道圣旨下来,是一石二鸟之计,一是困住他,一是绑住她。
困住他,有利于牵制西南驻军的镇国将军,镇国将军战功赫赫,声名远外,朝堂有重臣进言,先有陆家自费粮草地域南蛮攻袭,险胜一局,得西南百姓拥护爱戴,百姓知镇国将军而不知梁国帝王,此举颇有功高震主的势头,任何一个君王都不可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陆辰安便是牵制风筝的线。
而绑住沈今安,是沈思齐怀揣的什么阴谋,只有他们心知肚明。
两个人,谁也迈不出这个牢笼一步。
“陆辰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西南战乱,还要陪我去找表哥?”
沫儿和莫离早在沈瑾瑜离去时,也悄然退下。只是退下时,莫离忍不住看向陆辰安,眼神不免短暂碰触,莫离很快心虚扭头,匆匆走了。
陆辰安皱眉。
听到沈今安依旧靠在他肩上说话,他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空。
“我知道战乱兴起时,除了担忧,什么也做不了。后来运送战线的物资出了差错,恰逢国库空虚再无余粮,我向圣上请命,自筹粮草亲自运送,这,是我唯一能够做的。”
陆辰安声音低沉,语气平静诉说平常事一般,揭露自己的无能为力。
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老爹说我能为他们做的就到此为止,让我安心回来照料你。你想做什么,我陪着,即便是要去很远的地方见一面表哥,我也不会推辞。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呵,我成不了大事,能做的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入不了眼的微末。难怪老爹也对大哥更加爱护,任谁……”
“都是这样想的吧”后面七个字还来不及说出口,就被沈今安打断。
沈今安总算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未干,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看陆辰安,眼里的诧异十分明显。
“你怎么……”
陆辰安怎么对自己如此贬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竭尽所能做到最好,却还是自以为是微末小事。
照顾人从来不是一件小事,何况是十几年周而复始的悉心照顾。
筹备粮草,这样繁重的事在短短几天完成,已是奇迹;运送粮草,昼夜不停赶路,赶往硝烟弥漫的战乱之地,更是非常人所能。
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这样的陆辰安,让他无论做何事都要否定自己?
“陆辰安,你做的从来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人生大事,是很多人都无法做到的事。纵使你自己也无法肯定自己,可是,我懂得的,你已经很好,不能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
“是吗?”
“是。”
“嗯。”
沈瑾瑜离去后,径直进宫呈报这段时间调查所得,沈瑾瑜将自己调查结果娓娓道来,皇帝才听了两句,就命沈瑾瑜呈上奏折,稍后细细观看。
沈瑾瑜恭顺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双手举着奏折,等待皇帝的贴身太监上前接过。
“爱卿退下吧,这一个月舟车劳顿,明日准你休沐,好好休息一天。”
“谢皇上体恤。”
沈瑾瑜连月来都忙得脚不沾地,确实疲累。退出大殿后,沈瑾瑜不禁抬头仰望天空,京城的天空,好像格外的蓝,热辣的太阳晒得云朵都躲着不出来了。
沈瑾瑜望了天空许久,才一步一步走下阶梯,这样脚踏实地的触感,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已身处京城,回到了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熟悉,又让人窒息的地方。
出了皇宫,沈瑾瑜乘车回了相府。
下了马车,还不及踏进家门,管家就迎上来问安。虚虚地弯下腰,起身后毕恭毕敬说道:“少爷,相爷让我请您过去 书房。”
心力交瘁,实在疲惫极了。
沈瑾瑜长舒一口气,认命地朝书房去。
书房门没关,从老远处就看到一中年男子挺直腰背在里面来回踱步。
“进来。”沈思齐看见沈瑾瑜身影,忙唤他进书房。等沈瑾瑜脚步踏进书房门口,沈思齐便迫不及待开口:“你去见过她了,带回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