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陆辰安是良婿(1 / 1)

人就是如此,只需感觉苦涩的时候得到一颗糖,就会只想起送糖人的好。

当糖的酸甜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的时候,沈今安觉得陆辰安其实没有那么坏,甚至善解人意地开始为 陆辰安开解:如果没有他那张刻薄无情的嘴的加持,他几乎完美无缺了。

“陆辰安,明日你还要忙吗?”

“嗯,有事?”

“没事,只是问问。”吃糖后的沈今安说话都心平气和起来,只不过看向他的眼睛时眼神闪烁,她的忐忑避无可避:“明日还是叫人来这里量尺寸吧,不想出门了。”

说着,沈今安拉开陆辰安身旁的凳子自然而然的坐下。因陆辰安坐姿悠闲,慵懒地靠着椅背,是以沈今安中规中矩坐着时,身量和他齐平,竟让人产生两人是平起平坐的荒谬错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她右手伸进左手袖子里,想要拉扯铃兰手串,试了几次都勾不出来。

“嗯?”陆辰安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好整以暇的望着沈今安。此刻的他是矛盾的,虽想好了不去逼迫她讲出实情,但却也不希望她对自己有所保留。千言万语的不解都压在心底,只哼出一个 音节,任她自行体会其中深浅。

沈今安始终没有直视他的眼眸,只盯着他的眼角,扬起嘴角,勾出一抹勉强的笑意:“没什么,有人能够上门,我何必多走一遭?”

“不是喜欢热闹吗?怎么肯待在家里不出门了?”

“年纪上来了,喜静。”

“……”

沈今安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长大,虽是玩笑的口吻,但看得出做事时心中已有一番自己的考量,他非但没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竟还有一股浓郁到无法排解的惆怅。

陆辰安若有所思地侧脸看沈今安,他的眼神探究里带着凝重,深深地注视着沈今安的眉眼,小时候清澈无暇的眼睛揉碎在了现在柔美清秀的双眸里,还存着若有若无的痕迹,仔细去寻的时候却如镜中花水中月,虚无缥缈到使人惊慌。

他不想承认,他带大了一个女孩儿,但她的长大让他猝不及防,因为他只想把她养成一朵花,需要他呵护和浇灌的花。

他不敢想,这朵花,有一天会由他亲手放生,因为她本可以是白杨,可以是松树,她可以在没有他的时候,独自长成参天大树。

他不能想,是不是真的应该给沈今安的时间一点时间,让花成花,让树成树。

他脸上带着一点茫然,那种迷茫像极了虔诚礼拜却得不到一次庇佑忠诚信徒,他就这样怔怔出了一会儿神,而后长舒一口气。

曾经无数次幻想着这件事如何发生,可当事情真的要成时,他却无奈的发现,自己居然是如此的犹豫徘徊。

好像自己是一棵厄待结果的树,始终舍不得身上的花朵离去。他更仔细地看进沈今安的眼底,在里面 看见了自己的模样,终于释怀。

不过是别人开出了花,暂时依偎在自己的树干上面,去留怎么由得树干同意?他做着一个噩梦,梦见他从始至终没有过花繁叶茂,一切不过是沈今安依靠着他时,幻想出来的假象。

沈今安一旦离去,他就会恢复荒芜。

许久之后他听到自己怅然若失的声音:“叫人上门也可,只是,我还有一事要和你说。”

“从明日起,叫钟掌柜教习你经商之道,”陆辰安半阖眼眸,睫毛轻颤,“既长大了,就该学着做个有担当的大人。”

沈今安以为他还是不想借用她的嫁妆,想让她学着自己管理,学成之后便可放心还给她。

然而沈今安却不想拿回来,她想要陆辰安舒心一些,有了她的这些物什的帮衬下,不必太过忧心,可以尽管放手一搏。

自由散漫惯了的世子爷,如今被世俗枷锁缠身,世人或许唏嘘,沈今安只有心疼

一个婚礼而已,不足以让陆辰安花心思找赚钱的门路,镇国将军府不至于连娶个媳妇的钱都拿不出来。

但换言之,将军府能拿出来钱娶媳妇,可能就在其他地方拘谨了。听陆辰安的意思,上次他亲自送往 横断山的粮草,朝廷应是没有再从国库掏出银子来购买,而是陆辰安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自己筹集的。否则 也不会由他一个无官无爵世子前往派送。

促使他前往的,或许不是国家大义,而是担忧在一线苦战的父兄。

他的父兄身后还有梁国,还有千军万马,但陆辰安身后,空无一人。即便如此,陆辰安还是独自在支撑着这个父兄丢给他的家,在他们后背做着他们的脊梁。

而陆辰安找了什么样的门路来筹集这么一大笔银子,沈今安至今不得而知,因陆辰安不与他说,他从不会把自己的忧虑分摊一点到她身上。

他总调笑着说:哥哥都解决不了的事,跟一根小豆芽说了也没用, 多一个人烦恼而已。

以前她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她却想着终于不再是懵懂的小豆芽了,不是只能接受他的好的小丫头了,现在,她也可以尽微薄之力,为他解忧。

他们的感情从来都是相互的,陆辰安怜惜沈今安的遭遇,沈今安也会心疼陆辰安的孤军奋战。

“我说了,给你用便用着,我不怕你……”亏得血本无归几个字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始终是你的。你明白吗?不学着管理,怎么担当得起这挑担子?”陆辰安的话说得重了,他第一次如此严谨得与沈今安进行大人之间的谈话。

“我……我不想学,不是有你吗。”沈今安声音又低又轻,娘亲去世之后,陆辰安就是她赖以生存的根基,她习惯陆辰安管着她,也习惯了陆辰安什么都替她管着。

现在他是什么意思?他要放开她不再管了?还是他不愿再管了?

陆辰安不管不顾的倾向,比沈家一家人对她迎头痛击的棒喝更让她觉得沉痛。

沈家人是绑在她脚腕上的一颗石头,长久以来,陆辰安都抓着她的手往上拽,不让她被石头拖着沉下深渊。

她不想要他放手。

“万一没有我呢?”

陆辰安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得沈今安的思绪四处飞散,怎么都合拢不到一起。她隐隐感觉到了牙齿咯咯作响,好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怎么会没有陆辰安?

下意识地去攥身边人的衣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指尖狠狠扎进手心,但由于柔软的布料缠绕在指尖上,只隐隐感到一点痛。

这衣服竟也如陆辰安其人,连她自我折磨时都一人替她挡着。

陆辰安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袖,眸光微动,竟生不出抽离出来的残忍,他皱了眉,不紧不慢道:

“你听好,我永远会挡在你身前,但是当冷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时候,我只能挡住其中一面。你既说说 自己长大了,更应该有成为大人的觉悟。我不能永远替你守着你的东西,那些你是娘亲和你的祖父交予你的东西,他们都希望有一天你可以亲手掌握。因为它们不只是留给你的衣食无忧,更是留给你的羽翼,守护之职,我不能替代你。”

原来成为大人是有代价的,长大了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再不能龟缩着躲回别人的羽翼。

“为什么只有现在可以,你现在可以替我守着,以后为什么不能?我就待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不能一直守着?”

“陆辰安,我不想长大了,也不想要羽翼。”沈今安如还没有长出羽毛的幼鸟,已被陆辰安要求独自飞翔。

紧握的手心没有松开,惶恐不安地把袖子甩出去的时候,沈今安力道大得把陆辰安都扯得坐正起来。

陆辰安眉心成川,但转念一想,近十年的时光里都是自己替她筹谋,从未与她说过这些事,此时让她突然接受实在强人所难。所以陆辰安首先让自己沉下气来,安抚地抬起手按压在沈今安的肩膀上,仍旧不疾不徐道:

“今安,从来不是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你说过你想亲手要回所有你娘亲给你的东西,你清楚它们被谁夺走,它们需要你去奋力争取,精心去谋划,不是单凭你一两句话就能轻易回来,想要拿回失去的,远比你想要的更加腥风血雨,守住你已有的,也是你想象不到的艰难。但只要你现在用心去学去做,你能做到的。”

“我不能。”沈今安立刻反驳。

安逸得活在别人的羽翼下,得到庇佑的同时,也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她渴望登上天空,却惧怕从高处 摔下去,于是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只身一人的勇气早已消磨殆尽,此刻,没有人能够共情她的自卑和怯懦。

她开始害怕自由,也恨不得自己只是一只风筝,牵制的线始终抓在陆辰安手里。只有被陆辰安牵制,她才是风筝,否则失去引线的纸鸢,还抵不过浮萍,任风来去,漂泊无依。

“你能的,我们都在,我们都会帮你。”

“我陪着你,等你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