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他会在这时突然问这个问题。几乎毫无防备,但转念一想估计也是因为姚倩倩今天在那儿提到这个名字,再加上村中的谣言,估计他已经推测到这段时间和我厮混的人就是沈旭尧。
我抱着儿子继续往屋里走。
他又在后面问。
“你喜欢他吗?”
“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却没走上来,声音也停留在刚刚那个位置。好像有些犹豫,纠结却又不甘。
“有关系。如果,如果你喜欢他,我可以……”
“你可以怎么样?”
他又陷入沉默。
我回首一看,只瞧见他手抓紧裤缝,这是不知该如何往下说的迟疑以及没法掌控接下来的事态的无奈的下意识举动。
既然他不知道怎么说,那就由我来提醒。
“如果我喜欢他,你就能怎么样?就能放手?还是能成全?”
“我只是觉得,觉得没必要草草做决定。”
“什么叫草草做决定?”这家伙,到现在还数落起我来了?他是觉得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伤到他们家人的面子了?还是说我没有满足他的心愿,他那个让我等他三年的心愿,所以他觉得我太随便?
“说话呀!你怎么不说了?”
“对不起,是我有点唐突。我,太冲动了。我先上楼休息,你和嘉炜也别太晚了,晚安!”
说完他就准备从我身侧绕到楼上去,几乎是刚和我擦肩而过,就被我叫住。
“你站住。”
他的脚步声在后面顿住。
我抱着儿子转身对着他的后背。
“转过来。”
他有些犹豫,最后到底还是照做。只是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眼后,迅速把头深埋着。
秉持着“受训”的架势听我说话。
“既然已经把这个话题说开了,那就不妨挑到这个时候,把这些彻底说清楚。”
“我刚刚就是头脑一热,是那个……你和哥那个同学说的那些话,所以才会……
你别多想。我以前和你们那些同学都不熟悉,所以提到你们以前的事儿我难免会……”
“你扪心自问,真的跟我们以前的事儿有关吗?”
他又陷入沉默。手不安分地揪着他的裤缝。
我知道他现在心里肯定也像我一样复杂,并且在学校时不见得比我过得畅快。即便现在放他上楼休息,也肯定是思绪缠脑,根本没法抽身。
既然最后的结果不一定痛快,那就大大方方捅破了说,免得在不痛快之前还要靠着猜测和各种胡思乱想度过一段痛苦煎熬的时间。
距离中考越来越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薛峰,我再强调一遍。你是个聪明人,既然我说不可能那就是完全不可能。”
“那谁有可能?是那个姓沈的吗?”
他终于在我面前抬起头来,少年目光幽深如墨,却又像山涧一样清澈,很容易让人看入神。
姚倩倩说的没错无论是从长相还是从智力看,薛峰是个很不错的人。
可我真的不敢往这些地方想。
也不应该想。
他很少在我面前流露出这种抵触又可怜的样子。好像,我做的那些事儿真的错了一样。
可他又懂什么?
等我把孩子生下第一时间,听到的,看到的不是关于我儿子的事儿,而是关于薛平离世的事儿。
当我独自带着儿子走过这大半年的时光,一个人,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整天整夜都在家里待着,没一个朋友倾诉心里苦衷,也没一个能够解决生理需求的人。
当村里那些关于我和我儿子都是克星的传言弥散到我耳里。
当那个姓张的趁着雨夜进入家里时。
我多需要一个男人他不会明白。
这不是城里,可以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生活。
这里的生活看似是自己的,其实是过给村里的其他人看的。
如果家中有个男人撑腰,外人也不敢随便欺负。姓张的那种肥头大耳的流氓也不至于会挑在一个雷雨夜私自闯入我家。
这些,他都还不明白。即便他知道,眼下也办不到什么,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既然老天爷安排了这样的年龄差距,那就代表我和他终究是错的。
终究没可能。
他还在眼巴巴的认认真真的等着我的答案。
我也给了他肯定回应。
“对。她说的没错,她之所以在街上挑衅你,也是因为那个人没有和她在一起。那天,我们在街上碰过面。
她是记着仇了。”
“我在问你和那个姓沈的事儿,不是和那个姓姚的事儿。你能正面回应我吗?”
“我是和他在一起了。这次你听到了吗?”
“……那他人呢?!”
“……这跟你没关系,好好休息,把所有的念头全都打消。把你的心全都放在中考上去,其他的,没一件事和你有关。”
“我问你他人呢?!”
“说了和你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即便,即便你不愿意等我,也狠心要把我对你的这份真心真意拆断。起码现在我也还算是你的家人吧?
既然是家人,那我关心你有什么错?你说你喜欢他,已经和他在一起了。他人呢?
为什么不守在你身边?为什么不和你好好在一起?为什么要让你……受到那个姓张的带来的伤害?
你喜欢他那他喜欢你吗?
你有困难的时候他是死的吗?看不见吗?
还是说……”
“还是说什么?把你的话说完!”
“还是说你们两个根本就没有在一起,你只是编了这些谎言来骗我。如果是这样,那真的没必要。
我不想听到这些负面的话,尤其是在你身上。因为这样会影响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我不喜欢那样。”
他说:这样会影响我在你心里的形象,我不喜欢这样。
形象?
好一个形象。在这个世上活着的人多少是因为“形象”二字才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庸庸碌碌。
骗人骗己。
如果给人光辉伟大的形象是需要牺牲自我为代价,那我当真不需要,也不想要!
“你错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和村里每个女人都一样。我和她们没有任何区别,哦,对了,唯一的区别就是她们干不出来的事儿,我会干得出来。
在你说的形象这种东西上,我和她们还比不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刚……”
“行了!该说的话我刚刚已经说了,我和姓张的也好,和姓沈的也罢,总之都跟你没关系。
当然了,如果你要觉得这事儿过不去,或者让你不舒服了。我可以和你爸妈商量一下让你去住校。
这样你就不用来回折腾,也可以眼不见为净。”
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但看得出来被气得不轻。
可我觉得总比他一个人想不开,胡思乱想来得好。
我没理他,抱着儿子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屋里。
我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我总觉得昨天晚上脑袋晕沉沉的,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似的。
而且被很多梦困扰着。
会梦到薛平以前和我在一块的点点滴滴。
梦到他把手覆盖在我肚子上,眼里装着期待和浓浓的爱:“希望她是个女儿,这样,长得像你,漂亮。”
“等她出生了我给她买好多漂亮的小裙子,让她在我们村做最漂亮的那个小公主。我要让村里人都看看我薛平不仅可以娶到貌美如花的女人,还能生出最漂亮的小公主!”
然后是和沈旭尧在一起的画面。
他弓着腰弯着背进车厢,手里拿着他给他未来的老婆买的结婚戒指。
也梦见他在情动时对我说的那句:“曲歌,真不想离开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后来梦境中出现的居然是薛峰。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满目清澈,浓黑。
然后他五官分明,线条硬朗的脸不断在我眼前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