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的谈话模式似乎又回到从前,整个交流过程都是通透而顺利的。
他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明白。
我看他神色之中传递出来的那种东西,那种难以言说的东西,甚至可以推断得出他或许因此还得到更有深意的影响和决判。
我能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到那种对未来的坚定与向往。像极了我曾经的样子,而不管我是否自恋,我觉得他这个眼神里面的坚定和向往是有我的一席之地的。
如果我和他年龄相仿,如果现在……
可是没有如果,只有突如其来的坏果和结果。
不过最后能得到他放弃去鸭溪中学这个结果已经很难得。
“那你和你们班主任通个电话。好好和他说。”
我把手机递给他。
“不用,周末晚上回去上晚自习就可以和他说了。”
“早点和他说他心里有底,对其他事也好早做安排。”我坚持道。
“好吧,我去给老师打电话。”
我点头默许。
虽说现在时间已经稍晚,距离放学时间过去两三个小时了,已经是老师的休息时间。
可我觉得有些事儿还是早说为好,他们班主任今天既然选择给我打电话让我劝说他,就是想得到这个答案。
得到答案才会安心好好过周末。
他很快就回来了,把手机还给我。见火有点大,退了一些柴出来。
这是一顿温馨又平和的家庭晚餐,三个人,四菜一汤。
就连我儿子都吃了1/3碗饭,胃口大增,我也吃了不少。最后还觉得有点胀,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带着我儿子在院里消食儿。
“唷,这不咱们村大美女吗?怎么?大晚上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干啥?”
声音从斜坡传来,是村里的两个男人,两个酒鬼。
一个老王,一个老任。他们岁数差不多,都是当爷爷的年纪了,整天还约在一起这里喝二两,那里喝二两,时常醉醺醺的,走路也歪来倒去。
因为这事儿被家里的小辈儿说了很多次,而且还是人多势众的时候说的,一点没给他们留面子。
但事实证明……他们也真不需要这个面子,根本就挂不住。
我懒得理他们,趁着现在还有回去的余地,背着我儿子直接回屋,把门给关上。
然后就听到另外一个人说:“哟,脾气还挺烈!”
“还能因为什么?家里没男人,孤儿寡母的,寂寞呗!寂寞无处消只能在院子散散步,排解寂寞。这你都不懂!”
“寂寞?正好咱们两个不是有时间?帮她排解排解!”
两人已经从斜坡走到我家院子来。
其中一个还在挑衅。
“哟,关什么门呀?!小曲,要是觉得无聊,把门打开我们哥俩陪你聊聊天。”
“请你们赶紧从我家院子滚开,从哪儿来滚到哪儿去,别等到我把村长找来那一步!”
“哟,村长?看不出来,你和他交情还挺深呐!
那村长是个什么玩意儿你知道吗?他可比咱们两个玩的花多了!
哦,也对,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就证明你心里是明白的。
你和村长玩过?”
老任一只手搭在老王身上,也不知是喝醉还是怎么,就把他往后一扯。
“他特么干嘛啊?!”
“手误手误!哎呀,你傻不傻?人家小曲把话都说到这儿了,这不就是跟村长有一腿吗?
看看,这老的还没出去多久,人家就攀上高枝儿了。
当官了知道吗?
现在都知道用官威来压咱们了!啧啧啧,不得了喽。”
“那也不妨碍咱们跟她玩儿!嘿嘿嘿,村长还不是有老婆,有孩子!这有什么的?难道还能给她一个家不成?
小曲啊,你听哥的,咱就是这么说啊,虽然我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我可以每天都抽时间过来陪你,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哥哥有的是精力陪你。
虽然我没村长有权利,但我比他厉害呀!
要不要试试?你肯定不会后悔,货真价实的!”
“还有我!我也不错,比村长厉害!来,你把门打开,亲自验验货!”
就在我想要无视他们还是要找人过来时,另外一侧已经有了动静。等我反应过来打开门时已然来不及了。
薛峰手里拿着铁铲,直接往他们身上抡。两个男人虽然醉酒,但对突如其来的声响以及压在头顶的铁铲还是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躲的往后躲,骂的对着薛峰骂。
“好你个小兔崽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老子可是你叔叔!”
“我是你伯伯!明白不?还不赶紧把你铁铲放下?!”
薛峰继续往上抡。
“疯了,我说你小子简直是疯了!小曲,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拉住他啊!”
“你这是想让他去坐牢吗?!”
“老子前两天才听说你进了警察局,现在你想进监狱?”
薛峰隔空给了我一个眼神,让我先回屋,说他心里有数。
本来我还担心,但转念一想,刚刚如果他真要拿着铁铲抡他们,早就给他们拿到身上去了,又怎么可能让他们躲过?
这是有意要吓吓他们!
我带着孩子重新回到客厅,把现场交给薛峰处理。不出两分钟,刚刚讨厌的两个酒鬼已经从我家撤离。
在此期间,我分别给他们家里的小辈儿打了个电话。
这事儿不能直接告诉老辈,他们一开始会管自己的男人,但久而久之就会用这件事乱传,甚至会怪到我头上。
但是告诉小辈不一样。相对来说,我们这一辈的人比较讲理,很多事儿也好说开。
而且,他们不会就此算了,会严厉批评长辈。以至于让他们没颜面,叫他们以后不敢再胡来。
薛峰从进屋开始就没有回到客厅,待在楼梯间那个屋,垂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在楼梯上。
铁铲就被他放在一边,也倒靠在楼梯上。他始终深埋着头,直到感觉我走近也没抬起来。
我知道这件事儿或许又要让他陷入沉思。
他又开始犹豫选择高中的事儿了。
“门已经锁好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随时都反锁的。
没什么大事,这些在所难免。他们也不是来真的,这东西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随口说几句,认真的人开门,就当是个游戏。
不给他们脸的,他们也不会怎么样。不然这村里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儿,又有谁能真正在这里扎根?
回去休息吧,别想太多。”
“你当真把这些看得这么简单轻松吗?今天是因为有我在家,所以他们才不敢。”
“那你平常不在家,回来我不也是好好的?”
“……这不一样!”
他又把头埋下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故意在跟我敌对。
“怎么不一样?如果这个家没有你,那我还要不要继续生存?说难听点,如果那天那个姓张的真的得逞,又怎么样?
又能怎么样?
没有你,我就两个选择,要么和他撕破了,鱼死网破,要么继续带着孩子忍气吞声。
孩子这么小,你觉得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哪一个?”
他缓缓抬头。
我继续:“我仅仅只是村里的其中一个寡妇,这村里还有几个,即便不是寡妇,那么留守妇女呢?
他们不也相当于寡妇?每个人身上都没点故事吗?
那怎么办?这日子就不过了?薛峰,别这么脆弱,别看到点事情就不敢往前走,以后你会发现这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丑事儿多了去了,大家依旧睁只眼闭只眼继续活。
所以,较真的那个人才是最傻的。”
“我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了。”他从楼梯上站起来,直视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决定留在鸭溪。”
“疯了你!”
“我没疯!我现在很清醒,特别清醒。而且我可以很确信我以后不会后悔。”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他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一个细小的针尖,戳在我的心脏。见孔不见血,却疼得人撕心裂肺。
五脏六腑都扯着疼一样。
“……你真的……真的要这样吗?为了几个不值得的外人?”
“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休息去了,晚安!”
他转身就要走,一条腿已经踩上楼梯,另一条腿还停留在平地。
“行,如果这是你最后的选择,那我尊重你。不过以后这个家不欢迎你回来。”
“曲歌!”
我抱着儿子准备回房,浑身上下都是气火,刚走两步听到他在后面叫我。
这次是直接连名带姓。
我差点反应不过来,身心都微微抖了一抖。
“你喊我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为什么?他们那些坏蛋,你都可以做到视而不见,不放在心上。
那我呢?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
“因为我是个自私的女人,难道你没听到村里的传言吗?
姚倩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孤儿寡母。身边不是这些老流氓就是负不起责任,担不起一个家庭的同龄人。
与他们相比起来,你确实比较有依靠的前途。
换句话说,你是我现在唯一能投资的那只潜力股。”
“所以你……”
“但现在这只股还没成型,它会长成什么模样,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在不在一起。
全都取决于你怎么选。
你以为你选择在鸭溪,可以离家近一点,能更好的保护我们。
但我告诉你,只要出了这道门,无论你是在镇上还是在鸭溪,亦或者是在南白,都没区别。
有要事儿的时候你依旧赶不回来,命运中该发生的事儿,你也根本挡不住!
如果我是你,我会毫不犹豫坚定之前的选择,两个老流氓就让你受不住了,薛峰,那你怎么好意思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
日子还很长,可能会发生更多的事儿。如果你还是这么脆弱,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
白炽灯光下,我只感觉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快速往我这边挪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他从后面紧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