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还是我和他在一起之后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暴躁狂啸的样子。说不上习惯,也说不上不习惯。
就是有点无措。
或许,是因为以前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吧。我和薛平在一起时,总是客客气气的,尤其他对我特别尊敬,很多时候我觉得他仿佛很害怕做出什么让我生气的事儿出来,小心翼翼的。但我这人不作,也不爱矫情,所以和他的关系维系得也还算不错。
然后就是沈旭尧。
我觉得他这个人比较圆滑,但也是有真情实意在的。
比较热血,敢表现自己,也敢于说出自己心里想说的话。
和薛平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
但好在我们对彼此都很熟悉,也算是知根知底。同一个镇上长大的,同一个班上成长的。
没想到处着处着到底还是有一些不太能融合的脾气。
但既然他已经把话说到这般田地,我决定把心里压着的话全都说完。
“沈旭尧,你心里还是很在乎的是不是?那你为什么要憋着?你刚刚也说了,让我放手等你一个人慢慢消化消化。
可你仔细想想,你为什么会需要消化?不还是因为心里对这些事儿介意吗?!
我不想,我不想我和谁在一起,肚子里彼此怀揣着心事。
我并不觉得咱们彼此肚子里隔着两道刺会让我们的关系处好。这两道刺扎出来的伤痕也不可能在岁月里逐渐被磨灭,被抚平。
他们只会扎得更深,只会让我们的关系破裂得越来越快而已。你不用觉得这样藏着掖着,憋在心里就是对我最好的尊重或是对我好。
没有这样一说,在我这儿把所有的话摊开说,我觉得才是有利于和我的关系的。你知道的,无论是一道题还是一件事儿,我都喜欢在最快的时间里拨开云层见真相。在第一时间把最真实的东西告诉对方,展现给对方,这才是对人最好最尊重的方式。因为,人家也可以在第一时间找到应对的方法,找到正确的那条路,好继续往下走。”
“曲歌,我……”
“你刚刚已经说了,那我再问一遍。沈旭尧,今天你回来对我爱搭不理是不是就因为有人说看见薛峰大晚上从家里出去?
你觉得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来了我们家,还是大晚上走的。你就觉得不痛快了,觉得我和他有点什么,觉得这里面有猫腻是不是?”
他没应,神情有些复杂。
“你可以把你在乎的说出来,你要觉得是,你就说是,你要觉得不是,你就说不是。但我觉得你的表现并非是否定的,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不然你也不会突然就对我不屑一顾。”
“我没有对你不屑一顾,我就是有点过不去……”
“过不去什么?”
沈旭尧大概还是不太习惯这样说话的方式,但由我在这儿引导着,他也没办法,哪怕脸上露出特别别扭又挣扎的表情,还是乖乖拄在原地等我说,听我说。
“你还想和我成为夫妻吗?”
我问。
他想也没想就点头。
“那咱们面对这些事儿是迟早的。幸好还没领证,咱们就把这些说好。不然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我说。
“你不要一口一个后悔好不好?曲歌,我知道你行事作风,凌厉风行,但我们现在是……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一辈子这么长,我们完全可以慢慢解决,没有必要争分夺秒。
难道不是吗?”
“不是!一辈子可以装着很多无聊的事儿,但不能时时刻刻都装着堵心的事儿。如果是这样的天长地久,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来得好。
慢慢解决心里就会痛快吗?不会,反正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但我一定不会。我心里不痛快就意味着你的日子肯定也不会好过。
我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所以咱们现在就把它摊开说个明白!”
我十分坚定,义正言辞地说。
沈旭尧到底还是低了头。
“好。但我确实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我只是觉得这小子他……
曲歌,你别觉得是我小家子气,我觉得我已经很宽容很大度了。换在别的人身上肯定不会像我这样。我为什么没有爆发?
难道这不也是相信你的表现?
但我为什么不愿意……不是不愿意和你说话,也不是对你不屑一顾。就是心里有一道坎儿……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诠释。反正,我不可能不把这小子当回事儿。有火不能强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知道你的脾气,也知道你不会乱来。但我不放心他。”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曲歌,并不是你脾气摆在这儿,或是你的性格摆在这儿,你的刚硬就可以把他逼退。不是这样的。”
“我说不会就不会。你不能信我?”
“曲歌,你别忘了我也是男人!比女人更了解男人的便是男人本尊!”
他这话说得我都没办法反驳。我下意识紧了紧拳头,其实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和沈旭尧之间但凡有点小吵小拌嘴,几乎都是因为薛峰的关系。
之前没有这样爆发,我暂定觉得是因为没有住到街上,还在薛家。
现在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我需要顾的地方比以前更多。
但我并不会因此改太多。以前我就没有对不起谁,现在一样不会,以后,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曲歌。”就在这时,沈旭尧突然把我一把拉入怀里,在我耳边耳语,我微微有点不太适应,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这么亲近了。尤其刚刚我们两人身上都还有火焰,事情也没完全说开。
我轻轻抵着他胸膛。
却被他无声抱得更紧,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就像什么东西在水上点了一下一般,有水波漾开。
我抓紧他衣领保持镇静。在他亲下来之前一秒手捂住他的唇。
“怎么?”
“沈旭尧,虽然有些话我觉得有点老套又笼统,但我还是想和你说清楚。一五一十地说明白。”我就这么靠着他,靠在他胸膛仰视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要信我就完完全全信我。也不用觉得什么过得去过不去,如果你真觉得过不去,那还不如分开。
但如果要继续往下过,你就必须得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这儿。必须得相信我。是,或许你会觉得我这样说有点自私,无论是酒席还是……他偶尔的联系,可以算得上是我的包容,也可以说是放纵。
但,没有人在家里的那段时间里,是他一直在帮扶我。这是他对我的情义,沈旭尧,我不要求你能明白这种情谊,但我不能不记。眼看着中考马上就到了,最起码我希望在这之前他都别受任何影响。
实际上,他考上了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最起码能自食其力,有更多的选择立起来,不需要我们的帮扶。
我盼着他好,我更盼着你好。你能明白吗?”
我很少像这样去和别人说内心深处的情,我觉得有些东西自己藏在心里就行,没必要向任何人诉说。
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谁的心里没有装着点事儿?但,我唯一想的就是不亏欠别人,不成为别人的阻碍,非必要也不能害人。
对薛峰我就是秉持着这样的态度。
他对我和孩子的好我都记得,当所有人都把我们抛下,离开家里。当村里人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题说出来,像垃圾一样砸在我和孩子身上时,是他站出来替我们挡着。
还有家里的一些重活,也都是他包了。我知道身为家里的人,没有一个应该闲着。谁都有义务去做,但他把属于我的那一份也做了。
从来没抱怨过。
就是埋头苦干,沉默应对。还总是把好的都留给我和我儿子。他懂事得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他应该得到最好的学习环境,他也应该走上一条更宽广的道路。
沈旭尧也是同样。我会陪他度过这煎熬又低谷的日子,我相信他会东山再起,我也相信他会听懂我的话。
他将我的手拿开。
低头亲了一下。
“我知道,对不起,可能还是有一些冲动的成分。你也知道姚倩倩那个人会夸大其词,我也是个人,和你一样是比较复杂的。有些东西自己深知不该去计较,但情绪又不是我能掌控的。我之所以那样,也是不想把事儿加之在你身上。”
“不,你错了。你什么都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对我而言才是一种折磨。人怕的不是把伤口撕开,怕的是明明里面还有没处理完的淤血,却强行封了口。这样才是最可怕的。
以后。”我轻轻扯着他的衣领,说:“什么都可以和我说,哪怕是发脾气,只要你不动手打人,别伤及没必要的东西,我们就可以完完全全摊开了说。
有时候吵架并非叫吵架,而是叫磨合。你不要本末倒置。你之前那种做法对女人而言叫冷暴力,冷暴力更可怕,因为人会曲解,一旦涉及到猜测的成分,就一定会出事儿。
以后不要这样了。”
“好,我答应你。”他的声音越发沉郁,在我耳边清晰地回应,然后又偏到另外一只耳朵旁,温暖的气息萦绕着我,我听到他说:“以后不会这样了,歌儿。想没想我?”
“……你猜?”
他突然定睛看向我,看他漆黑的瞳孔微微凝聚,我大概明白他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紧接着他就说:“是谁说不要沦落到猜测的地步的?嗯?曲歌,你这样是不是太双标了?”
“这完全是两码……唔……”
“床铺了吗?”
“……嗯。”
我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他抱走。空荡的楼梯间里再也没有人伫立对峙。房间又重新升了人气。
……
沈旭尧这次是抽空回来的,毕竟他和我说的时间和他真正回来的时间相差整整两天,两天可以处理很多事儿,也可以堆积很多事儿。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就重新启了程,就连孩子都来不及醒来和他见上一面。他也是趁着穿衣服期间,跑去孩子的房间看了一眼,又下楼吃早餐。
我还在煮面,正等着面熟捞入碗里。就在这时他从背后抱过来。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有些重量,却让人觉得踏实。
“干嘛?还不去洗漱?”
“怎么?不洗漱就不能吃你做的面了?”
我用一个手指头抵着他的鼻尖尖儿往后推。
“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谁恶心了?曲歌,昨天晚上你还挺开心的呀,怎么现在突然这么嫌弃了?我发现你这个女人真是有点儿……得到就不珍惜的意思。
你好烦啊。”
“你说谁烦?”
“你呀,还有谁? ”
“那你等会儿别吃你烦的人给你煮的……唉沈旭尧,沈……”
几十秒钟后,某人心情大好地往洗手间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落下一句:“让你嫌弃!就臭你,哼!”
我:“……”
看了看后觉得也没必要跟上去,最后只能算了。
老老实实把锅里的面条捞入碗里,又给他下了几根青菜,差不多是一股脑端到火炉上。
又上楼查看儿子有没有醒过来。确定他还在熟睡中我才下楼。并且已经把楼梯口给封上。
煮了两碗面,我们俩坐在一块一起吃。真正说来,这还是我和他第一次只有两人的情况下吃东西。
所以这碗面比较费时间。
因为他总在旁边捣乱,要么一会儿亲亲我,要么把我给抱住,让我没办法好好吃面。
直到最后把他送到车这边,看他上了驾驶座,我才好像仿佛松了一口气。
但他又降下车窗,把手伸出来对我招手。
“歌儿!”
“?”
时间还很早,只有一些卖菜的从街面路过,很多家都还没开门。
只有一些起得早的大爷大妈端着个漱口缸在外面漱口。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他让我低头。
“?干嘛?这人还多……”
只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拉下去,他蜻蜓点水一般快速亲了我一下,语气爽朗道:“后天就回来,乖乖等我!哦,对了,你在家记得抽空把东西补给上,我回来就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