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率先把东西拿到病房，腾了一个空置的地方放下。儿子还在推车里，看着薛峰从门口回来，伸手招他。

薛峰走进来，就站那儿拄着拐杖和他手抓着手，迎合着他的婴儿语言。

“稍等一下，我把这里弄完你就过去躺着。”

我和薛峰说。

“没事儿，不着急，慢慢来。”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手脚还是比较麻利，迅速把桌上的东西简单收拾一番，眼看着马上就可以腾出位置，就在这时旁边的老婆婆突然说。

“你们坐我这边吧。拿一个人坐我的床，不然吃不好的。”

她自个儿往另外一侧最边上挪了挪，留出一个很宽的位置出来，让我们把床中间的缝隙当成吃饭的空地。

“没关系的婆婆，你躺着吧，我们怎么都好搞。”薛峰说。

“哎呀，没事儿，你们好好吃吧。对了，小伙子，你现在的伤不适合走，也不适合一直站着，还是多坐着好好养一养。听医生的话，不然遭罪的是自己。

还这么年轻，好好整。”

“嗯。谢谢婆婆。”

“快坐吧，快坐吧，别跟我客气！”

薛峰就在她腾出来的位置坐下，这下我腾出来的地方我自己可以用了。儿子依旧坐在他的推车里。

“谢谢你啊，婆婆。”我也对着那个老人家答谢。

她只是朝着我们挥挥手，让我们赶紧吃，说不然一会儿都凉了。

简单的炒饭。

我和薛峰边吃边聊：“今天暂时将就一下，回头这边要是有什么事儿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明天想吃点什么？

炖点骨头汤给你补一补？”

薛峰吃饭的动作暂时停下，一双黑眸专注着我。

让我还有点无所适从，手突然间一个没力，差点连饭碗都没握住。

好在我及时反应过来稳住了。

但也同时挪开视线避开了他的目光，给儿子喂饭来恢复镇定。

“……算了吧。现在外面买也挺方便，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他说。

我抬眸看他。

这次反而是他把头深深埋下去了。我正准备继续说什么，就在这时他爸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我拿起看一眼，又把电话放回去。心想着好歹让他先吃饱饭，就算要毁情绪，也等吃完饭再说吧！

然而却听到他问。

“是他给你打电话吗？怎么不接？”

我闻声一愣。

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旭尧。今天我和沈旭尧那种状态他不是没看见，估计一直放在心里呢。

我拖着长音哦了一声。

说：“不是。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好。”

在和他边说边聊的过程中，我大概了解到他和那个同学是什么情况。

其实和他们班主任描述的差不多，就是那个男同学成天气势昂扬地到处羞辱人，借着家里有钱，仗着大家把他没办法，整天像个街溜子一样到处欺负人。

正好被薛峰看见。

薛峰是学校名列前茅的好学生，一般情况下，那些街溜子和混混学生都不会对这种同学下手。毕竟在学校还有老师撑腰呢。

结果这次他们却阴差阳错干上了。

“也就是说……你只是单纯看不惯他那样的行为？所以帮人出手？”

如果是帮人打架的话，或许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因为一开始对象并不是他，他是掺和进来的那个。

“也不算吧。反正你不用担心，这些我自己会跟老师说。我有分寸，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你要这么跟老师说，他估计也很头疼。你必须要搞明白一点，是不是他先出手动你？如果是他出手，你完全站在主动的一方。

如果是你先出手，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你明白吗？”

薛峰不是一个说话模棱两可的人，除非这事儿真是他先动手。要不然……

我心里隐隐有不好的感觉在涌动着，有点着急还有点慌，不打算让他这么模棱两可的忽悠过去，我想听到最真实的事实。

我既然留下来，就有权利知道这些。

“……”

他神色有些躲闪。

我心头突然一沉。觉得这事儿完了。于是心头一急，手里的饭盒就顺势掉到地上了。

瞬间溅了一地。

虽然不剩多少，但飞溅得到处都是也让人看得心烦意乱。

那个老婆婆喊了一声什么，问我们：“唉呀，这吃的好好的，你们怎么了呀？”

“没事！……我马上收拾干净。”薛峰立马把他手里的饭盒丢进垃圾桶，一边安抚被吓到的嘉炜，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试探我。

他和我儿子说：“嘉炜，你好好在这待着，我去找东西扫地。嗯？”

我在后面喊住他。

“薛峰！”

他蓦然停住，依旧还牵着我儿子的手，只用眼角余光看我。

我对他现在这样的反应感到十分不悦。

再三斟酌后还是选择开门见山：“我要你把这件事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说的明明白白的，别这么模棱两可。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从一个人的话里去猜别人是什么意思。更不想去推，我就想要一个真实的答案。

我想听到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我留下来因为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为此又付出了什么你应该也明白。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等来的反而是你受处分的结果，那我真不知道我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你不应该这样自私地对我！”

这小子主动和人打架？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这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不知道在哪儿得知我要去城里住的消息？

我大概推测是这个原因，而这个消息是谁通知他的？

或许就是姚倩倩。

她那个人不可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去城里生活，怎么着都应该要搅一搅才对。如果薛峰当真知道这个消息，那么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出手也有可能。

真是这样的话……那得把这些全都告诉他们班主任以及校领导。他们必须知道这里面的前因后果，还得把薛峰说得越惨越好。

不然……

那个学生的家长这么狡诈，这么凶狠，这么不饶人。

要是理在他们那边可不得了！

“……我真的可以自己把这件事情解决好的。没有骗你，班主任过来找我，我就可以让他……”

“你可以让他怎么？可以让他因为你说谎？还是其他？

你有十足十的把握吗？”

他又沉默了。

我把手一捏：“薛峰，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整个对峙的时间大概一分钟。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时间一到，如果我得不到答案我就会走。

这次也是一样。

我带着儿子回家，整个人好像被抽空力气了似的。一想到薛峰不配合的样子肺都快气炸了。

我推着儿子走在安静的街道上，突然觉得不知该走哪里。

仿佛失去方向的船儿，只能由着本能飘荡。我想不通薛峰为什么不说？

难道真是我猜对了，所以他觉得说出来我肯定会生气？

或许吧。

他有他在意的。

我也有我在意的。我今天之所以留下来，就是在意他的学籍。在意他的中考。

我不知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老天爷要给我出这种考验。

我掏出手机，翻看微信，翻看所有的信息。都没有看见一条沈旭尧发过来的。

而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他开口说第一句话。

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兜里。准备推儿子过马路回家，而就在这时……我放好手机，一个抬眸间，突然发现家门口好像坐着一个人……

我心头狠狠一跳。

立马定睛看过去。

沈旭尧同时也朝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昏暗的路灯下，他就坐在门口，还是坐在地上的，双手靠在膝盖上，一只手正常垂放着，另外一只手夹着抽了一半的烟。

就这么和我隔着一条马路沉默相望。

他居然没走？！

我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落到地上，被砸了一下，脑袋嗡嗡的响，整个人也有些乱。可那重物落下来的同时也把我心底深处一股暖流一并砸开了。

我下意识抓紧儿子的推车车柄。

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留在原地了……可最终还是行动大于思想，在我还没得到答案时已经推着车走过去了。

沈旭尧依旧坐在原地，不声不响，只是还继续抽着他手里那半支烟。

在我们越发靠近时，在我儿子一句“爸爸”的音调发出来时，沈旭尧眉心轻轻一动，扭着身子把手里的烟头放到地上一触，灭掉了。

顺势丢在旁边路上。

然后他朝我儿子伸出手。我儿子立马奔赴到他怀里去，他抱着我儿子，后背抵着门，借力站起来。瞬间就在我面前高出一截来。

“你……没走？”

“不然现在站在这儿的是我的鬼魂吗？”

我眼里突然变得模糊。

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烦不烦？！”

“曲歌，咱们讲点道理！今天到底是谁烦？！合着老子在这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就是你一句我很烦？嗯？

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这良心是被医院的哪个医生挖走又装在谁的身上了？！”

“小声点行吗？”我都服了这男人，一声不吭在这儿坐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现在天都黑了，看着我回来反而这么大声。

这是生怕不知道人家发现我和他闹矛盾了吗？

傻不傻！

“开门！”

“……”

鉴于他刚刚在这儿等这么久，而且并没有丢下我和孩子直接回城里。我在心里淌着暖流，也就没想他语气好与坏，他让我开门我就把钥匙掏出来。

拧开门锁。

他抱着儿子走在前头，我推着推车走在后头。

门又关上了，一并反锁。

屋里的灯已经被他摁亮。整个屋子亮堂堂的一片，昨天和今天我还特意打扫过一番，到处都一尘不染的。

只是相对之前比较空。儿子的玩具，还有一些小摆件全都被收起来了，现在都在他后车厢里放着。

他和我儿子在谈着什么，都是随便瞎扯。

我也乐得轻松，心想着一会儿等孩子睡着了再说吧。

我想趁着现在先去洗个澡。

只是刚走到楼梯口，准备上楼，就听到他在我身后说。

“不做饭吃吗？”

我扭头看他。

他又重新把视线转回去，和我儿子对上。一边和他玩，一边和我说：“我饿了。想吃盐菜炒肉，酸辣土豆丝，豌豆肉沫。”

他不仅说了，还直接报了菜名。真是服了！

这家伙回来估计就一直等着，一直怄着气。连晚饭都没吃。

傻不拉叽的！

我知道他是在释放火，也知道他是不好意思。如果我提前和他说我要回来或是怎么，他肯定不会坐在这门口等。

不会让我看着他这么可怜又狼狈的样子。

也正常。

先让他狂一会儿吧，谁让他今天确实受了委屈呢？冰箱里还有一些饭菜，我都不打算要了，重新淘米上锅。

他说的那些家里都还有。趁着煮饭的时候我把肉宰成肉沫，把豌豆用水泡好，找了两个土豆刮出来切成丝儿，再从瓶子里抓出一些腌菜出来，切好。

全部都摆成盘。

大概40分钟，饭菜全都端上桌。我是没什么心情吃饭了，但也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吃。也拿了一个碗，只添了一点点饭，和他一块吃。

“今天的事，我……”

“吃饭就吃饭。饭不言，寝不语，难道你不知道？”

“……沈旭尧，你今天是不是吃火药了？”

“嗯！知道还不乖乖吃？！怎么？明明知道我现在有火还要主动送过来？你是嫌这个天儿还不热是吧？”

我心里沉了一沉。

还是打算和他说清楚。

“总之，不管我现在说你信不信，也不管说了你心里能不能舒服一点。但是我必须得说。

说了我才舒服。他的伤你也看见了，我也不是非得管。

但……

能不能给点时间？因为他父母不愿意回来。

你先别急着发脾气。”

我看他筷子都不动了，又开口：“对那样的家庭来说中考太重要。我可以和你保证，这边尘埃落定，我立马就走。

以后绝对不和他有联系。这样的话，可以吗？”

他没说话，只是手里的筷子依旧停留在土豆丝盘子里。他的举动和他的神情已经代替他回答了。

“沈旭尧~~”

我拖着长音喊他名字。

“我有个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你说。”只要有缓和的余地，什么条件都可以。

然而我没想到这男人说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条件。

“怎么？你要反悔吗？不同意也没关系，反正你也……”

“你确定顶楼没监控？不会被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