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朝明殿(1 / 1)

仙界三十六重天,云阶月地琼楼玉宇,九千星河流转长明,端的是悠游自在,福泽充盈。

小福仙官正脚踏祥云,怀抱卷宗,在薄雾之中穿梭而行。

只见她一袭月白红纹官袍迎风猎猎,周身缭绕着缕缕仙气,面容沉静,神情肃穆。眉间那一点朱砂鲜红,无形中又为她平添几分清冷神性。

祥云瞬息千里,不多时行至一座仙府门前。仙府高门耸立,尊贵气派,周遭密林层叠,鸟鸣声幽,恍若世外桃源。

此处便是三界战神——重霄的居所。

小福仙官施施然落了地,从广袖中取出玉符,抬手朝祥云一挥,便听见“嘀”的一声,提示她扣了五分功德。

“连你都涨了身价。”

她苦笑一声,别了祥云,款步来到门前,向镇守仙府的男仙俯身行礼。

“劳烦仙侍通报一声,朝明殿小福仙官求见。”

仙侍手握银枪,神容肃正:“战神昨日去十方血海猎妖,不在仙府之中,仙官还是请回吧。”

很好,又是这个理由,她已经不会再相信了。

小福仙官微微一笑,脚下却不动弹:“仙侍有所不知,帝君有命,重霄战神不日便要下凡历劫,我奉命前来同他商议历劫方案,还望行个方便。”

“这……”

仙侍略显为难,帝君是三界之主,他的命令,没人敢违抗。

小福仙官见他有所松动,正欲趁热打铁,不成想身后忽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顿时心神一凛。

仙侍瞬间变了脸色,连忙抱拳行礼:“战神大人。”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福仙官转过身,也朝重霄行了个礼:“见过战神大人。”

重霄身着银白铠甲,衣袍染血,浓郁的妖气混合着血腥味传来,不问也知他方才经历了怎样的惊险。

那双线条凌厉的双眸沉黑深邃,不带任何感情地俯视着她,隐隐透露着睥睨天下的气势,令人心生敬畏。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来?”

“您事务繁忙,我多跑几趟也是应该的。”小福仙官面上笑着,内心已经把他骂了千百遍。

重霄凶名在外,朝明殿无人敢接这宗案子,若不是九天司命许诺升职,她才不来见这尊活阎王。

事实正如她所料,这已经是她第五次登门拜访,之前无一例外都被重霄赶了出来。

“我已经说过不去历劫,你来一百回也没用。”

重霄语气冷淡,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他不等小福仙官答话,越过仙侍便要离开。

小福仙官连忙跟在他身后,生怕他甩开自己:“渡魂阵显示您的历劫之期已至,朝明殿安排我来负责,帝君也说……”

重霄猛地停下脚步,小福仙官一个不慎,险些撞在他身上。

“帝君?”他斜睨着她,眼神愈发冰冷,“谁也做不了我的主,包括他。”

说完,他便骤然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点点金芒四散飘去,还有目瞪口呆的小福仙官。

她跺了跺脚,还想继续跟上去,却被仙侍一伸手拦了下来:“如您所见,战神大人心情欠佳,恐怕不会再见你。”

人家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小福仙官也不好没皮没脸地赖下去,只能抱着卷宗打道回府。

天界六宫十二殿,仙山洞府无数。帝君万年前诛杀魔尊,创立三界,朝明殿就以九天司命为主事,因执掌众仙家历劫要事,万年来稳居天界首位。

众仙百年一小劫,千年一大劫,历劫成功便能飞升境界,盼望着仙官变仙君,仙君变仙尊。有朝明殿护航,众仙家没有不配合的,重霄可真是头一份儿。

时值酉时,殿门外彩霞漫天,落日辉煌,朝明殿到了散值的时候。小福仙官在外头深吸两口气,才整顿心神进了殿门。

她的身影将将出现在门口,同僚们便一拥而上,狂蜂浪蝶一般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扰人心烦。

“怎么样怎么样?今日重霄战神接见你了么?”

小福仙官喉头一哽,视线飘向殿中央两侧的琉璃宝樽。夜明珠忽闪忽闪的,正如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

看她这副样子,定是又被赶了回来。众人摇头叹息,面露同情,随即又八卦起来。

“据说战神跟帝君大吵一架,帝君动了怒,要他受罚历劫。”

“依我看,这与下放无异,怪不得他不想去。”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堂堂战神,居然怕历劫?”

他们七嘴八舌的,已经把小福仙官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连忙打住,问道:“朗星呢?他说好要跟我一起去的,今天怎么没见着人?”

朗星是前段时间入职朝明殿的男仙,是奉仙府凌源仙尊的独子,被九天司命安排到小福仙官身边做搭子。

一提起朗星,众人满脸艳羡:“他得了一朵最新款的豪华版祥云,宝贝得紧,今天压根没来当值。”

小福仙官:“……”

不愧是仙二代,溜得就是快,她的想象力还是太贫瘠了。

当夜,小福仙官留在了朝明殿,点灯熬油加起了班。

她原本是岐山莲花池的一尾丹顶锦鲤,机缘巧合化成人形,偶然听闻朝明殿招仙官,便凭着一腔热血来了这儿。

如今她入职朝明殿已有百年,接待过的仙家不到一千也有九百。得知她这回遇着重霄,他们纷纷发来慰问,劝她想开点,可千万别去跳堕仙台一了百了。

“究竟是谁在历劫……”

小福仙官对天长叹一声,乖乖认了命,坐回羽案打开卷宗,着手修改了起来。月珠光泽温润,映着她的面庞愈发莹白漂亮。

改着改着,她不可避免地想起重霄的模样。眉眼锋利,马尾高束,一身铠甲神威英武,活脱脱一个鲜衣怒马的此间少年郎。

倾心重霄的女仙不在少数,不过……小福仙官的心里有一个人,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那时她才化形,被派去玄真老君的无极殿中做童子,炼金丹造宝器,活计虽苦但心情畅快。现在想来,还是做童子的时候修为精进最迅速。

老君见她面如满月自带祥瑞,便取名为小福,差遣她为各路神仙送金丹,简而言之就是到处跑腿。她机灵可爱招人喜欢,因此结交了不少好友。

直到某日,老君给了她一个宝盒,里面静静躺着一颗通体晶莹的定元金丹,叫她给崇华帝君送去。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位三界至尊需要靠金丹疗伤续命。

“师父,我……我不敢去。”

“不怕,帝君最是宽容和善,你只管送去便可。”

他居住在玄清境玉然殿,遥远的三十六重天,她驾着最快的祥云,飞了整整三炷香的时间,才站在那高耸森然的殿门前。

她只见了崇华帝君一眼。

仙侍进殿通传,片刻过后,小福仙官被召了进去。

浮珑山巅终年积雪冰霜苦寒,玉然殿便坐落在此。殿内空旷寂然,松香弥漫,小福仙官放轻脚步,走过三重内殿,终于在尽头的玄玉紫金台上看见了崇华帝君。

即使身形隐藏在重重帘幕之后,仍然能感受到深沉威严的气韵,和他周身隐隐浮现的淡金光华。他双眸微阖,凝神屏息,明显正在打坐静思,怕是不愿受人打扰。

她站在原地踌躇不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还是崇华帝君先开了口:“你是玄真老君的童子?”

小福仙官慌忙点头,想起他此时闭着眼睛,看不到她的动作,又急急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宝盒捧至额前,把师父交代的话原模原样转述与他。

“小福?好名字。”

这难道是重点么?

她听见帝君轻笑一声,那宝盒便飘飘然飞至半空,越过写满金色符咒的帘幕,乖巧地落在他手中。

帝君天神之姿,本是看不得的,可她不知怎的,偏偏抬起了头,与他的视线交错在虚空的某一处。

还没反应过来,眉间似乎被轻轻一点,她下一刻就回到了殿门外,宝盒也飞回了手里。见她呆愣在原地,仙侍俯首浅笑,说她可以回去交差了。

那种欣喜之中又隐匿着几分失落的复杂感觉,她到现在都难以忘怀。

小福仙官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又待到了深夜。过去的回忆和景象浮现在眼前,画面如水波般微微荡漾。

她指尖轻划,画面又往后退了些,透过朦胧的纱幔,定格在那位风华绝代的帝君身上。而后,她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袖袍一挥,将那画面收了起来。

整个仙界,唯有她拥有调取记忆的神力,这件事只有师父知道。师父曾经告诫过她不可声张,因为……

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皆已随风而逝。无法摆脱的旧日时光,世人大都以为耻,遑论仙家。否则,关于那位魔王的历史,也就不会被封印起来了。

当时她还不懂为何,师父只说了一句,她就再也不敢将这神力现于人前。

“太过招摇,小心被重霄战神揍。”

重霄这两个字,用来吓唬神仙也是顶好用的。在仙界,每位神仙的名号后面多少都跟着“仙君”或者“仙尊”,只有重霄,大家都称他为“那位祖宗”。

小福仙官停止胡思乱想,低头看着被某人的朱笔批得体无完肤的卷宗,脑海里帝君神圣庄严的面容缓缓被一张飞扬跋扈的俊脸取代。

重霄若不是品行欠佳,他长得还是很好看的。重霄是公认的英姿飒爽,丰神俊朗,毕竟是三界战神,样貌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是此人脾性乖张暴戾,阴晴不定,教人捉摸不透,只能敬而远之。他的锋芒不必掩饰,也不屑掩饰,欣赏弱者的畏惧与臣服是他的乐趣之一。

一想起帝君旧疾未愈,还为了三界劳心费神,身为臣子,重霄不但多生祸端,竟然还敢顶撞帝君惹他发火,果真是个混世魔王。

哼,活该你落到我手里。

小福仙官忽然福至心灵,下笔如有神助,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三页仙纸,把重霄的历劫方案安排得明明白白,绝对刺激,绝对劲爆。

“历劫是吧?我让你历个够!”小福仙官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小梨涡。

下一刻,殿内某处幽幽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你可是在说我?”

她心中大骇,霍然抬头,只见一位玄衣男子倚靠在斗拱之上,银冠高束玉带封腰,藏身于明暗交界之处,身形修长剪影锋利,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无端让人觉得危险。

小福仙官杏眼圆睁,顿时结巴起来:“重重重……”

“你想说重霄,还是崇华?”

话音未落,他懒懒摊开左手,向着她虚空一握,小福仙官瞬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了上去。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抵抗,她的三魂七魄险些当场离家出走。

重霄的手指细长有力,上可斩妖除魔,下可切金断玉,被他扼住咽喉的感觉很不好受。似乎怕惹怒他,她连咳嗽都极小声。

少顷,脖颈间的钳制卸了力道,小福仙官纷乱的心跳还未平复下来,又被他捂住了嘴。

她真是恨,每次见到这人就心口发慌,尊严尽失。

“别动。”他望向紧闭的殿门,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快意,“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