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小福仙官暂且停止了挣扎,与重霄一同望向殿门处。
已经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朝明殿?总不会是朗星突然浪子回头,决心加班加点。
她的心思转了几道弯,将朝明殿的同僚都猜了个遍,最终只有可能是九天司命墨卿,朝明殿主事,她的顶头上司。
重霄一只手捂住了她大半张脸,此刻他们姿势暧昧,她几乎是被他半揽在怀中,紧紧相贴,动弹不得。
小福仙官微微抬眼,入目便是重霄干净流畅的下颚线,还有那截金纹暗绣的领口。
他似乎有所发觉,斜眼一瞥:“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很好,他又在发癫。
小福仙官暗自翻了个白眼,默默蹲在一旁。重霄身上的气息她似乎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寒冰凝雪的冷松香,究竟是……
她惊了一跳,重霄来之前曾去过玉然宫?他又去扰帝君清修了?
来不及细想,只听重霄轻声说了句“来了”,远处的殿门旋即无声自开。
青白月色倾泻而入,宛如一条三丈长的白练。门外之人缓步走来,似乎毫不心急。
那身熟悉的螺甸紫滚边长袍,果真是九天司命。只是小福仙官只猜对了一半,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男子,鬓边一缕白发,满脸阴郁之色,看样子心情十分不佳。
竟是执明仙君?他们……不是死对头么?
小福仙官眨眨眼睛,终于知道重霄为何如此兴奋了。他最是爱找乐子凑热闹,这种场面的观摩席必然少不了他。
知道这么多秘密,怪不得众仙家见了他绕道走。
“我只帮你这一次,以后你自求多福。”
九天司命开了口,话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执明仙君却一下子变了脸色。
她抬手捏了个诀,内殿尽头处数道紫光乍现,整面墙壁似是瀑布倾泻而下,而后由中间分离,缓缓向两边推开,显露出无边无垠的广阔空间来。
空间如墨一般黑得浓烈,无数星光闪烁其中,汇聚成一片波澜壮阔的璀璨星海。
重霄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小福仙官却皱起了眉头。
天禄阁,所有神仙的功德簿悉数存放于此,包括每一次大大小小的历劫方案、实时记录、上报文书以及批复,那些闪着光的便是每位神仙的功德记录。
见九天司命自其中取了一卷,执明仙君浑身紧绷,提醒道:“当真能改?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你历劫时早已出了差错,现在说又有何用?”
“都怪那个……”
九天司命淡淡瞟了他一眼,执明仙君只能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只见她凝神聚力,手掌心发出耀眼的紫光,落在功德簿的某一处,之后的记录竟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又显示出新的字样来。
小福仙官猛然一震,篡改功德簿记录,欺上瞒下弄虚作假,按照天条,至少要关五百年!
九天司命平日里最是铁面无私,怎会与执明仙君同流合污,做出此等不法之事?
重霄见她三观尽碎,又往火里添了桶油:“篡改功德簿,这可不是第一次。”
历劫既然能够由神仙安排,这其中就必定存在极大的操作空间。
一般来说,下凡历劫的重重难关必须具有正向意义,否则方案不可能批准通过。因此历劫的神仙到了人间要受尽磨难尝尽辛酸,方能得道开悟再次飞升,这也是历劫之意义所在。
可若是……有的神仙没这么做呢?在人间放纵享乐几十年,仍能回归天庭步步高升,功德簿上无一字真话,全是辞藻华丽的歌功颂德,这等美事很难会有神仙不心动吧?
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牵扯其中的可不止一个朝明殿。
执明仙君见功德簿焕然一新,不禁喜笑颜开,连连道谢。九天司命面无表情,还了功德簿,封了天禄阁,招呼也不打,独自先行离开。
他在原地愣怔数息,也转身出了殿门。他的脚步比来之前轻快许多,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不少。
斗拱之上,两双眼睛目送他远去,皆流露出鄙夷之色。
重霄战神冷哼一声:“不入流的狗东西。”
小福仙官咬牙切齿:“你倒是关门啊……”
她飞身下去关了殿门,回头发现重霄已坐在羽案之后,手里正捧着她方才写的卷宗在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据她所知,重霄看似不通人性,其实也是识字的,可她宁愿希望他此刻是个绝望的文盲。
小福仙官忍着心痛,沏了一杯甘露茶奉与重霄。这甘露茶极为珍贵,她攒了几百年都舍不得喝,今天可真是下了血本。
“呵,你倒是费心思。”重霄随手一扔卷宗,神情冷酷,“幼失怙恃,丧妻丧子,你可真是给我安排了一出好戏。”
小福仙官拘谨一笑,表示不必客气,安排历劫,她是专业的。比如鼎鼎大名的某某仙君某某仙尊,都经过她的手,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只不过他们比较好说话,所以才没玩得这么变态。
“您若是不满意,恰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再商讨商讨。”小福仙官礼貌微笑,她今晚必须拿下重霄的案子,哪怕通宵加班也在所不惜。
没想到重霄却摆了摆手,一副势在必得的张狂模样:“既然功德簿当真能改,想来也不差我一个。”
听他这意思,是要效仿执明仙君走后门?他刚刚不还骂执明仙君是不入流的狗东西么?
果然不出她所料,重霄下一句话就是要她徇私舞弊,否则就要上报帝君,把朝明殿一锅端掉,全部送入天牢。
“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重霄慢悠悠喝着茶,坐姿虽然散漫,却在无形之中释放出层层神威,压得小福仙官喘不过气,几乎就要俯首听命。
“天禄阁……功德簿……只有九天司命才能……”
她硬着头皮说完这句,便如同被抽去筋骨一般,赫然跪伏在地,喷出一口鲜血,溅湿了卷宗和重霄的衣袖。
小福只是个仙官,像重霄这样强大的修为,用一根头发丝都能杀了她。
“我与九天司命没有交情,也无话可说。”血珠污了衣袖,重霄纹丝未动,连眼睛都没有斜一下,“可朝明殿的内情,你比我更清楚。”
小福仙官身形一滞,没想到竟被他看出来了。
没错,她的震惊是装的。
万年前崇华帝君创立天界,为安排众仙家平稳历劫,便成立了朝明殿。小福仙官入职仅有百年,但因办事牢靠踏实勤恳,成功晋升为九天司命的左膀右臂。当然,也少不了朗星这样一个废物点心的映衬。
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进来什么人,要办什么事,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那日也是她值夜,执明仙君摸进殿门,暗示她要改功德簿。按常理来说,只改个一两处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当她翻阅他的历劫记录,登时两眼一黑。
执明仙君下凡一趟,竟成了个十恶不赦的歹人,光是烧杀掳掠之恶行就不下二十余起。功德簿上满满当当全是赤字,若是被帝君发现,执明仙君必被打入畜生道偿还罪债。
既然知晓朝明殿内情,九天司命自然也放心赋予她一部分权限。可这回,小福仙官无论如何也不敢下手,只熟练地打了个太极,秘密上报九天司命,就没再过问这件事。
历劫方案是朗星策划的,罪行是执明仙君亲犯的,功德簿是九天司命篡改的,小福仙官就算知道所有的一切,也只能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说出来。
别人怕重霄,可没怕过她。
听她将事实和盘托出,重霄才不紧不慢地发问:“这么说来,是否历劫都无所谓,只要功德簿上有记录即可?”
他吐字轻缓,小福仙官却听出了几分刻意和急躁。再结合方才嗅到的冷松香气,她脑海中霎时灵光乍现,立刻想通了所有的不寻常。
以重霄的身份地位,发现不端直接禀报帝君便是,何必还要来朝明殿为难一个小仙官?兜这么大个圈子,他究竟所图为何?
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他没有证据,第二,他没法禀报。
重霄在虚张声势,他手里一张牌都没有。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身边的朋友连一桌麻将都凑不够,谁会来帮他的忙?
她浅浅一笑,隐约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帝君之命不可违,历劫事关重大,现在将功补过也为时已晚。”
仅凭短短三句话,就让重霄面色一凛,手中的茶杯顷刻间化为齑粉。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甘露茶就这么洒了一桌子,小福仙官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冲撞帝君是不假,可没想到帝君真动了气,竟把他发配到朝明殿历劫。于是,重霄这个狗脑子就把矛头对准了朝明殿。
不想历劫?好办,端了朝明殿不就成了?他暗中调查许久,仍一无所获。眼看下凡期限将近,重霄实在坐不住,又去了一趟玉然宫讨价还价,结果被帝君扫地出门,颜面尽失。
报复的怒火熊熊燃烧,他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威胁九天司命帮他作弊,却意外得知她与执明仙君关于修改功德簿的秘密。
于是,便有了今晚朝明殿的一幕幕。
小福仙官最是擅长察言观色,这几次接触下来,她对重霄多了几分了解,也渐渐摸清了他的命脉。
他怕失去神力任人宰割。
其他神仙也会有类似的担忧,历劫时记忆全失,只是一介凡人,即便是帝王将相,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百年之后重返天庭,忆起那段时日,总有人难以释怀。
死亡并非历劫的终点,完全接受发生的一切才是。
像重霄这样威名赫赫的三界战神,失去神力等同于失去所有,倨傲如他,自然不愿接受被安排的命运。
之前他以镇守三界为由躲过许多次,可惜这回由不得他。
小福仙官轻咳一声,擦了擦嘴角的血,说道:“帝君摆明了要你去历劫,此时若毁了朝明殿,不仅对你自己没好处,还会落得个睚眦必报的骂名。”
她只是个小虾米,能担多大的责任?可重霄不同,他若是历劫失败,便会成为整个三界的笑柄。他如此心高气傲,想必是不愿颜面扫地的。
降妖除魔,他是翘楚,可论官场之道,她比他懂。
重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紧盯着她,良久,他忽然轻轻一笑:“你还是铁了心要保朝明殿。”
废话,没了朝明殿,难道让她喝西北风去么?
她很想说,仙官的世界就是这么龌龊,没你那么光明磊落,但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咽了回去。
二人相对而坐,那份染了血的卷宗静静躺在羽案上,似乎在等待一个最终结果。
重霄终于开了尊口:“崇华帝君不是你可以肖想的。”
小福仙官微微一笑:“历劫方案还可以再刺激一些。”
三日之后,战神重霄正式历劫,众仙哗然,举杯相庆,一派和谐景象。
原本小福仙官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没想到却出了大乱子——
“渡魂阵坏了?”
是朗星带来的噩耗。他一头雾水:“你不知道吗?”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脏怦怦狂跳,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连那杯用来犒劳自己的甘露茶都不香了。
历劫者需通过渡魂阵下界投胎,朝明殿只负责设置具体参数,其余的事情全靠渡魂阵自动安排,不需专人跟进。
渡魂阵损坏不仅意味着重霄投错了胎,更昭示了历劫方案的失败。
最恐怖的是,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没人提前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