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姬,大齐国先帝的贵妃,身怀龙子,极受恩宠,最终在后位之争中落败,后不知所踪。
听黑白鬼差说,容姬十八年前刚入地府那会儿,魂魄的怨气比他们连续加十年班都来得重,这一年来更是常常发疯,打砸东西,叫人头疼不已。
墨卿本来想不通这是为何,现在终于明白了:“母子连心,慧灵出了事,或许她能够感应得到。”
后来,同期的生魂都投胎去了,只有她还坚守在地府,硬要等那个挨千刀的女人下来,好生讽刺她一番,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小福仙官探头:“那个挨千刀的女人是谁?”
“还能有谁?”白鬼差甩着耷拉到肚脐眼的长舌头,“自然是当今太后。”
“……”
好家伙,一等就是十八年,她还真是执着。
待一行人匆匆赶到往生阁的时候,容姬已经把整个屋子拆了三遍,效率之高简直令人发指。
屋里的桌椅歪七扭八躺了一地,床帘纱幔自不必说,呈丝状物纠缠不分,或挂或飞,让人恍惚之间以为来到了盘丝洞。
似乎很是惧怕里面的人,黑白鬼差到了门口就不再前进,寻了个理由逃命去了。
往生阁,相当于地府流浪魂魄的收容处。
众多生魂之中,总有那么几个钉子户不愿投胎,或者心存执念。为了维护地府治安,便会将他们送到往生阁进行看护。
小福仙官不解:“既然地府管理如此人性化,为何还有万鬼嚎哭?”
“那是他们在唱歌。”一提起这个墨卿就头疼,“忙都忙不过来,还要搞什么唱歌比赛。”
“哇,还有唱歌比赛?”小福仙官眼睛冒星星,地府的人文环境比起仙界宽容自在多了。
她不禁替墨卿高兴起来,当初墨卿没去司生殿果真是对的,地府才是好去处。
往生阁并不死气沉沉,反而宽敞明亮得很,一共十八层,层层飞檐上都挂着簪花骷髅头,风一吹就呜呜作响。屋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远远看着还挺喜庆。
二人加快脚步往里走,明明一路上都能听见容姬的嘶吼嚎叫,进了屋却听不见任何声音。这种状况给人以不祥之感,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等待着发生。
小福仙官跟在墨卿身后,穿过满地狼藉,终于在里屋的墙角见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
她蜷缩着身体,面容被发丝掩盖,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微微颤动。在她的身后,一位红衣华服的女官正在为她梳头。
那位女官姿容昳丽,发白如雪,有不怒自威之相。两只眼瞳一红一黑,能断生死,可通阴阳。
墨卿没说话,小福仙官也就默默在一旁看着。
地府娘娘在给一个女鬼梳头……撞见如此诡异的场景,她简直想挖掉自己的眼睛。
有地府娘娘在,容姬异常乖巧。不出片刻,一个漂亮的随云髻就盘好了。
容姬的脸称得上倾国倾城,慧灵同她确实十分相像,也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胚子。
墨卿与小福仙官对视一眼,选了个时机开口:“娘娘,鬼差禀报,人间有生魂在逃。”
“何人?”
“是容姬的……儿子,名叫慧灵。”
一提到慧灵,容姬空洞呆滞的眼睛似乎泛起一丝涟漪。
地府娘娘冰冷的眼神在小福仙官身上游移:“我是说她。”
嗯?小福仙官打了个激灵,赶紧躬身自报家门:“在下是……”
“我没问你。”地府娘娘打断她,转向墨卿,“她是谁?”
墨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小福仙官朝她投去歉疚的目光。
这下可给墨卿惹麻烦了。地府娘娘性子豪爽泼辣,素来与崇华帝君不合,据说仙界的人来地府办事经常吃闭门羹。
她这回能进来全靠墨卿,无论能否成事,这个人情她得牢牢记在心里。
只见墨卿挺直了身板,沉声道:“娘娘,这位是朝明殿小福仙官,昔日与我同在岐山莲花池化形,算是同窗。”
“哦,仙界来的。”
地府娘娘看都不看小福仙官一眼,直接朝门口一指,让她自觉滚出去。
小福仙官欲哭无泪,她开始无比怀念九天司命。九天司命虽然凶悍,但她好歹还讲点道理,这位地府娘娘张口就是滚,言简意赅,通俗易懂。
她一只丹顶锦鲤,听多了官运亨通大展宏图的吉祥寓意,这么直白扎心的不讨喜还是第一次遇到,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立刻就碎成了八瓣。
“不敢叨扰娘娘,此行确有要事相商,耽误不得。”
她深深作揖,壮着胆子又添了一句。
要是私事,她肯定头也不回地离开,省得讨骂。可重霄还在仁安寺躺着,他再怎么嘴毒心坏,好歹也算个人,她怎么能放着不管?
小福仙官狠狠心,她告诉自己再搏一把,万一地府娘娘回心转意了呢?
然而并没有。来地府办事的人有如过江之鲫,官位高的脸皮厚的什么人都有,地府娘娘怎会为一介仙官就自降门槛?
她站起身,那双异色阴阳眼紧盯着小福仙官:“你为何人而来?”
不问何事,却问何人,地府娘娘究竟是何用意?
她不敢怠慢,当即就回了话:“是为了……重霄战神。”
话音刚落,尖锐的爆炸声骤然响彻地府,连门口的牌匾都被震得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往生阁第四次遭殃,是地府娘娘亲手所为。
墨卿受了内伤半跪在地,不顾嘴里汩汩涌出的灵血,失声喊道:“娘娘,切莫杀生!”
她恍若未闻,那只朱红眼瞳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小福仙官被她狠狠掐住脖颈,从地上凌空提起,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你这条仙界的走狗,再跟我提重霄,我就把你剥皮抽筋,扔进油锅里炸!”
说罢,她便扔下小福仙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往生阁。
小福仙官趴在地上咳出了眼泪,墨卿扶她起来,二人你咳一下我咳一下,咳着咳着又笑了起来,像两条傻鱼。
墨卿说:“我不知道娘娘也在,不然就多提醒你几句了。她平日里很和善的,只是听不得重霄这个名字。”
重霄是个混世魔王人尽皆知,上回他还一路杀到地府,亲渡忘川,铁了心要寻找那个早就死得不能再死的上古魔王打一架,看看谁厉害。
最终自然是败兴而归,魔王早就消弭于天地之间,不在三界之中了。
他倒是拍拍屁股走人,整个地府都乱成了一锅粥,地府娘娘差点没气得再死一回。
看着小福仙官呆滞的表情,墨卿歪了歪头:“你不知道?他也正是因为这事而触怒帝君的。”
敢当着帝君的面提魔王两个字,这小子是真活该啊。沦落到给他办事,小福仙官可真是把几辈子没吃过的苦都吃完了。
她心有不甘,小声为自己辩白:“我不是走狗,我是仙官。”
领着一粒沙的俸禄,操着全三界的心,还要四处奔波,背锅挨骂,这是什么道理?
墨卿摸摸她的头:“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什么不重要,都一样。”
“不过,你的胳膊怎么了?”
不提还好,这一提,小福仙官又想哭了。她擦擦眼角的泪,摇头说没事,叫墨卿不要担心。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慧灵,按规章办事的话,娘娘不会阻拦。”
小福仙官点点头:“毕竟朝明殿也参与其中,这件事交给我。”
她又转向容姬,期盼着能从她这里得到些消息。可墨卿却说,她连地府娘娘都不理,更不会理会一个陌生人了。
“我可以试一试吗?”
墨卿迟疑一瞬,随即让到了旁边。
容姬还在墙角蜷缩着身体,即使看着朴素落魄,仍旧难掩倾城之姿。
小福仙官半蹲在她身前,从脑袋之中调取出重霄卧病在床的画面。他和慧灵一个暴虐一个慈悲,本是完全不同的人,只有陷入沉睡的时候才最相像。
画面如水中倒影般缓缓荡漾,容姬抬眼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俊美少年,眼睛眨了眨。
“容姬,这是你的儿子,慧灵。”小福仙官放柔了声音,“你困在地府多年,是不是还没见过他?”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短促地“啊”了一声,将手探了过去,画面却如烟雾般消散殆尽,仿佛那只是一场梦。
小福仙官恳切地望着她:“容姬,我相信你们母子连心,定能有所感应,你能否告诉我慧灵的所在?”
只见容姬张了张嘴,除了简单的音节,什么都发不出来。她急得站起身,奋力挥动着双臂,表达着别人无法理解的话语。
简直努力得令人心酸。
墨卿叹道:“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容姬说话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说哑就哑?小福仙官一拍大腿,说不了话,写字总成吧?
结果墨卿又说,她不会写字。
容姬出身低微,没读过书,当初进宫也仅仅是因为美貌过人。
小福仙官只能调取曾经发生过的真实记忆,无法看清他人现下的所思所想,一下子也没了办法。
三个人陷入了僵局。容姬急不可耐,已经在拿头哐哐撞墙了。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身后传来了一道空灵缥缈的声音:
“她的嘴是我封的。”
不知何时,地府娘娘又折返回来,在背后默默看着刚才的一切。又或许,她压根就没离开。
她斜倚着门框,手臂交叉于胸前,神情倨傲,红袍迎风飘摇,如同一朵怒放的彼岸花。
小福仙官与墨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了大限将至的凄凉。
地府娘娘站直了身体,看向小福仙官的眼神极其复杂。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你,过来。”
“我?”小福仙官指了指自己,眼里浮现出惊恐之色。
什么重霄,什么慧灵,她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她今天恐怕是要死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