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地府娘娘莫名其妙的指令,小福仙官还是有些犹豫。墨卿拍拍她的肩,让她不要害怕,过去便是。
也对,她好歹是仙界的仙官,地府娘娘就算再想弄死她,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小福仙官壮着胆子走了过去,在地府娘娘抬起手来的那一刻,她跪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丝犹豫。
那只手刚刚才掐过她的脖子,那种窒息的感觉还未褪去,她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没成想,地府娘娘却双手将她扶了起来,还热切地送上关怀:“快起来,地上凉。诶呦,这孩子长得可真有福气,怪不得叫小福。”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把小福仙官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一脸发懵地站了起来,内心在疯狂咆哮——
你谁啊?你方才可不是这种态度啊?
小福仙官向墨卿投去求救的眼神,墨卿表示她已习惯地府娘娘的两副面孔,让她不要大惊小怪。
在解开容姬的封印之前,地府娘娘问她:“你真要救重霄那条野狗?让他自生自灭不就行了,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我领命下凡办事,完不成任务没法向九天司命交差。”小福仙官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没敢说出来,怕让人笑话。
朝明殿俸禄不多,她那点功德,再扣就真没了。这回将功补过说不定还能有几分转机,不是人人都像朗星那样背景深厚,有人撑腰的。
“哼,仙界那群假正经当真不怎么样。”
地府娘娘没再多说,广袖一挥,直接解开了容姬的封印。
只见容姬动了动嘴唇,然后,小福仙官把她这辈子没听过的脏话全都听了一遍。
容姬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她叉着腰破口大骂,想起什么骂什么,压根不给人插嘴和询问的机会。
怪不得地府娘娘要封住容姬的嘴……
小福仙官整个人被浓度极高的污言秽语重重包围,终于勉强在其中捕捉到“皇宫”之类的有用字眼。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仿佛一个人在被洪流席卷朝不保夕的同时,还要寻找一线生机的绝望感。
当小福仙官搭着祥云回到仁安寺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容姬的咒骂声好像还在耳边回响,扰得她心烦意乱。
祥云加了急,跑一趟地府也只不过花了半个时辰。
她一落地,便匆匆往重霄的房间跑,正好撞上定念端着药碗往外走。
他惊奇道:“小福姑娘,你这么快就抓完药了?”
普济山路途崎岖,来回跑一趟再怎么也得一个时辰。
“我抓了一副好药。”小福仙官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重霄已经苏醒过来,喝了汤药,正半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见他脸色不虞,小福仙官有些瑟缩。她站在床边揣着手,一副下一刻就要跑路的憋屈样。
“那个……你没事就好。”
重霄睁开眼睛,却没看她:“你抓了什么好药?”
小福仙官立刻化身狗腿,将那一丸珍贵的还阳丹拿了出来。
还阳丹是她临走前地府娘娘所赠。寻找慧灵的魂魄,再按流程办事多少要花费些时日,慧灵的皮囊拖不起,还阳丹可保重霄至少三十日内不再受病痛折磨。
她把还阳丹捧到重霄眼前,心里美滋滋的。这回事情办得又快又好,重霄肯定满意。
谁知重霄一听还阳丹三个字,就立刻变了脸色:“你去求了地府娘娘?”
小福仙官眼神飘忽,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又紧接着辩解道:“慧灵的肉身等不得,我就多替你问了一句……”
不说还好,一听这还阳丹当真是求来的,重霄勃然大怒,抬手便打翻了小福仙官手中的药匣子。
还阳丹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几滚,慢慢停了下来,看着有几分孤零零的可怜无措。
重霄貌似气得不轻,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你去求地府娘娘,还替我求?”
她急忙蹲下身去捡,话里也带了气:“你不吃就不吃,糟蹋东西做什么?”
“谁要吃她的东西!”重霄看见她脖子上的淤青,更是咬牙切齿,“你向她求药,难道还被揍了一顿不成?”
小福仙官愣在原地,心里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烧得她面红耳赤,不知是愤怒还是羞耻。
盛怒之下,她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哪有不求人就能办事的?你见不得我低声下气,那你自己去求便是。哦对,你是战神,恐怕都是别人求你,是不是?”
重霄神情微滞,一时没能接话。
她将还阳丹收了起来,倔强地抬起下巴,以此维持摇摇欲坠的自尊。
“我这就走,我不要再管你了。”
说罢,她转身出了门,大踏步离开了仁安寺,再也没回来。
普济山路途险峻,胜在奇景。一场春雨,洗去无数凡尘,显露出深浅层叠的绿来。
小福仙官独自行走在弯弯绕绕的山路间,神容肃整,仙气飘渺,完全不见方才的怒相。
她心中默念着清心诀,拨开遮挡着灵台的迷雾,隐隐浮现一丝清明。
这景象令她心中一喜,难道经此刺激,这滞涩许久的修为竟要进阶了么?
忽然,腰间的玉符亮起了光,伴随着声声震动,一下子来了十几条传讯。
小福仙官打开一看,顿感眼前发黑。
十几条传讯,全是九天司命的催命符。仁安寺地处半山腰,灵气受阻,通讯不畅,她都快走到山顶了才收到消息,而且还是几天前的消息。
好在仙界一天人间一年,拖延个几天也看不出什么区别。
她赶紧跑到山巅,将玉符举过头顶,朝着天空四处寻找灵气充沛的方位。
传讯无非是九天司命在询问她进度,还抄送了一份玉然宫的文书,强调崇华帝君对重霄战神历劫之事十分重视,要她办成办好,不得有误。
这么重视还不给她派个帮手,是要累死她么?
小福仙官心中腹诽,将每条传讯都查看一遍,一条条回复过去。
套话说了一堆,绝口没提她已经和重霄闹掰这件事,这件事在辞呈里提一嘴就好。
没错,她已经在想着怎么向朝明殿请辞了。
她坐在山顶,透过云雾眺望远方的粉紫烟霞。朝明殿的落日也辉煌漂亮,可她很少有机会坐下来仔细观赏。
世事浮云,人间朝暮。死水般一成不变的仙官日常里,她仿佛也没觉得多安稳多快乐。
若是请辞,说不定还会被人嘲笑。多少人想进朝明殿当差,怎么还有人要往外跑呢?
日头渐落,小福仙官的心思又摇摆不定起来。大不了……大不了被贬下界,做个凡人去,也总比忙了几百年,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的好。
她从怀里取出药匣子,打开一层,紧接着又打开一层,每一层都躺着一颗药丸。
拿给重霄的那一颗,是用来试探他的。
临走前,地府娘娘见不得小福仙官受夹板气,给她支了个招:
“重霄现在神力尽失,历劫一事自然是你说了算。若是他再跟你发脾气,你就不要管,让他哭去。”
那时小福仙官还很乐呵,说怎么会呢?她向来办事漂亮,上回在朝明殿还和重霄打了个平手来着。
地府娘娘看她那副傻样,简直恨铁不成钢:“一份差事有什么要紧?仙界容不下你,有的是地方要你。”
小福仙官知道她想挖人,但是并不清楚她究竟为何态度大变。
那双手怎么能在上一刻掐她脖子,下一刻就扶她起身呢?
见她犹豫,地府娘娘又换了个说法:“总之你要记得,你丢脸事小,他丢脸事大,他要是处处苛责,你就让他狠狠栽个跟头,长长记性!”
很难不怀疑这是地府娘娘趁他病要他命,想要报私仇。
地府娘娘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药丸,问道:“这是还阳丹,你要哪一颗?”
“不一样么?”
“一颗真,一颗假。”
“假的那颗吃了会如何?”
“反正不会死,你选哪一个?”
小福仙官最终还是被说动了心,决定试探重霄一番。
她眼神坚定:“我都要。”
此刻,她看着那两颗药丸,心中无限惆怅。
本意是试探,明知道重霄就是那么个狗脾气,她怎么还真动怒了呢?难道重霄真有一种魔力,能把他周围的人都气个半死?
想到这里,她又嘿嘿笑了起来。崇华帝君修养那么好,他都对重霄生过气,她生生气也不算什么。
这么一想,仿佛她和崇华帝君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山林寂静,倦鸟归巢,夜晚的普济山陷入酣眠,只有山溪仍在欢腾奔流,声音如同玉碎般清脆悦耳。
一条通体雪白额顶丹红的锦鲤在溪水之中翻腾雀跃,潜游时有如白龙翻江,静息时好似丹阳卧水,摇摆着尾巴搅碎一汪月光。
鱼儿顺着溪水进入一片清澈湖泊,穿梭在交错缠绕的树根与水草之间,尽情赏玩着天然的水底迷宫。
“舒服……”
小福仙官感叹一声,化成人形,以云为被以湖为席,晃晃悠悠浮于水面之上。
她闭着眼睛享受没有重霄的静谧时光,仿佛已经伴着虫鸣沉沉入睡。夜风袭来,她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
小福仙官游至湖边,借着树影掩蔽自己的身形。一阵虚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耳朵,她悄悄探出头去,发现一灰袍男子正扛着锄头向湖边走来。
重霄?大半夜的不睡觉,他跑来湖边做什么?
只见他左看右看,终于挑中一处还算满意的地方,便提起锄头挖起了土。
他身体虚弱,力有不逮,只能挖一会儿歇一会儿。他哐哐挖了一整个时辰,只得到了一个小土坑。
重霄在坑边站了半天,然后把锄头一扔,索性靠着大树坐了下来。
挖坑也能把自己挖生气,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她铁了心不帮忙,继续躲在树影里,就看他能赌气到什么时候。
过了片刻,重霄歇够了,又站起来拿着锄头继续挖。
只能说重霄确实不愧为三界战神,挖坑也比一般人认真。
后来他再没休息过,一挖就挖了大半夜。直到天边都隐约亮起了鱼肚白,他终于挖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深坑,然后……
然后他自己躺了进去。
小福仙官差点都气笑了。白天跟她吵完架,半夜就跑来活埋自己,重霄当真是个绝世奇葩。
湖水沁凉,腰间忽然传来一阵酥麻的痒。她低头一看,水下一条细长的暗影正灵活游弋,其中一大半都已经缠上了她的身子,正在鬼鬼祟祟往衣服里钻。
小福仙官吓得花容失色,当即就惊叫出声——
“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