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跟过来?”
小福仙官一动不敢动,这里是皇宫,她又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强忍害怕,压低了声音说话。
青蛇懒洋洋搭在她腰间,抬起头来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小脑袋在她衣服上蹭了又蹭。
慧灵笑道:“万物有灵,姑娘不必惊慌。”
话音刚落,青蛇就一改乖巧温驯的模样,朝着他张大嘴巴,将慧灵的魂魄一口吞下,撑得它打了个嗝。
小福仙官呆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失去了颜色。
青蛇吃了个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微醺状态,竟攀爬到了小福仙官的手腕上,在她手心里轻轻柔柔地磨。
她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两手掐着青蛇的咽喉甩来甩去,命令它把慧灵的魂魄吐出来。
这会儿小福仙官已经顾不上害怕,没了慧灵的魂魄,就算还阳丹能保重霄三十日健康又能如何?她上哪儿给他找那么多合适的皮囊去?
“你这条臭蛇坏事做尽!魂魄是你能吃着玩的吗!”
青蛇被她狂甩了半天,慧灵的魂魄没吐出来,它自己反倒快先晕过去了。
最终,小福仙官瘫倒在地,耷拉着肩膀,绝望至极。青蛇软绵绵地躺在一边,时不时干呕两下,那情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凄凉。
这下好了,交不了差,就等着被九天司命手撕吧。此事无论是否因她而起,总之是坏在她手里,这锅不背都不行了。
“慧灵啊慧灵,我对不起你……”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青蛇的肚子里却传来了慧灵的声音:“姑娘不必担心,我暂时没有大碍,只是有些头晕。”
咳……他没事就好。
小福仙官想起她还有要事在身,急忙正色道:“等我办完事,就带你去地府报道,你母亲还在等你。”
慧灵问:“姑娘要办何事?”
“托梦。”
她悄悄探头瞅了一眼,皇帝仍在睡梦之中,没有醒来的迹象。她只要进入他的神识,以仙界的名义传达神谕,让他去仁安寺认回自己的弟弟即可。
小福仙官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可慧灵却提出了异议。
皇权之争,即便是亲兄弟也难免手足相残。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又怎会给自己找个竞争对手?
元空大师并没有瞒他,慧灵自幼便知自己的身世。
对于一般人来说,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人生就会变成复仇的工具。但慧灵却没有受权力所迷,仍选择了青灯古佛,皈依三宝。
“师父曾说过,此身虽在红尘,心亦可一尘不染。”
小福仙官微微颔首。这话在理,可是……
“话虽如此,但你是俗家弟子,为何不剃度出家,潜心修佛?”
她其实老早就想问了,乐清镇百姓都知道慧灵心地仁慈,他确实也日日行善积德,可为何他仍保留着俗家弟子的身份,而不是直接遁入空门呢?
总不会因为是舍不得那头长发吧……
对此疑问,慧灵并未避讳:“师父说我心有执念,六根未净,还没到剃发出家的时候。”
那时他们还以为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修行,谁知意外来得如此之快,快得教人来不及反应。
这么一说,小福仙官就明白了,他的执念便是血亲。母亲死后,他在世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只剩下当今的大齐国皇帝——裴昭。
“这一年来我见他国事繁忙,着实辛苦。”慧灵说,“那位重霄战神……若是能替我认亲,他也不必独自苦撑。”
听闻此言,小福仙官舒展了眉眼,心境开阔了不少:“这正是我寻你的原因。”
他们能达成一致实在是幸运,而现在她面临的最大问题,正是裴昭。帝王之心不可测,他会否接受神谕还未可知。
接下来,就是她的主场了。
她将那晕乎乎的青蛇缠绕在腕间,告诫它莫要再生事端。青蛇的小脑袋一点一点,乖乖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小福仙官出了内殿,走到沉睡的裴昭面前。她阖眸默念咒语,身形渐渐变得柔和透明,随后消失在原地。
人间许多著名人事物的产生与变化都伴随着梦境和天兆,然后通过众生之口流传于世,难免会沾染上些夸张的神话色彩。
其中七成是真,三成靠编,传成什么样子全在人为。
天命神授,此话不假。人间是仙界的道场,是神仙的戏台,帝王将相并非天生,而是被选择的结果。
而那搅弄着三界风云,在背后操纵命运的无形之手,朝明殿即是其掌纹。
托梦需要进入对方的神识,建造对应的场景,让对方身心沉浸,方能交付信任。小福仙官早已准备好一切,生怕梦境不够真实。
她在裴昭的神识中茫然行走,周边白雾漫漫,看不见他的踪迹。
此时他应该在做梦才是,就算不是一个完整的梦境,起码也会有零碎的场景变幻,可他的神识怎会是一片空茫?
小福仙官沉下心来,继续前进。她身着七彩锦衣,手持玉轴天书,眉间一点朱砂,衬得她面容沉静,祥和慈悲。
又寻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她终于在前方看见了席地而坐的裴昭。他背对着她端坐于菩提树下,身影消瘦单薄,莫名有几分孤寂。
可是,裴昭明明就在前面,她却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奇怪,神识也有结界?”
她拨开云雾,眼前的结界泛着淡淡金光,将裴昭隔离在内。小福仙官向前一步,朝那层障壁伸出手去,轻轻碰了一下。
下一刻,相碰之处瞬间雷光大闪,强劲的光电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字样。
还未待她看清那字,那层结界猛然金光大盛,无情地将她从裴昭的神识中弹飞出去。
小福仙官在地上滚了三滚,摔得她眼冒金星,肋骨好像都折了几根。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她捂着腰从地上“诶呦诶呦”地爬起来,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一次不成,那就两次。
结果,她一连试了好几次,咒语越背越溜,连裴昭的毛都没摸到一根。
不过,她总算是看清了结界上显示的那个字样——
是一个霸道到极致的“段”字。
“哎呀……他有太微金印庇佑,你进不去的啦。”
周遭冷不丁的传来这么一句话,小福仙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被人发现了。
她抬起手腕,对着那条小青蛇看了又看,随即眯起眼睛:“是你在说话?”
小青蛇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声音清脆,像个小孩子:“太微金印无人能破,你没办法托梦了。”
慧灵的声音从它腹中轻轻传来:“这可如何是好?”
尽管小福仙官很想知道这条小青蛇的来历,但事关重大,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哼了一声,十足的娇憨俏皮:“只要让他认为是梦不就行了?”
事不宜迟,小福仙官立刻整理仪容,摆出一副官场上惯用的冷漠微笑脸,也就是凡人称之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为了打造一个仙气飘飘的人设,她还斥巨资给自己挂了一圈神光。周围袅袅云雾升腾缭绕,云光相照,宛如仙境。
小福仙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齐皇帝裴昭听令。”
没动静。
睡这么死吗?她又喊了两声,裴昭还是没醒。
无奈之下,她只能丢了颗小石子过去,正巧砸在他脑门儿上。
裴昭终于从睡梦中惊醒,恍惚中抬起了头。
被莫名其妙吵醒,他好像不是很高兴,眉头微皱,眼底暗含几分阴鸷。
不愧是九五之尊,当真是金质玉相,帝王威仪。裴昭与慧灵皆为先皇子嗣,面貌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的眉眼更加舒朗深邃,犹如碧潭深渊。
嗯,的确俊美,如果他的左脸没被压出红印子的话。
他问:“你是何人?”
小福仙官轻咳一声开始说词儿,结果准备好的台词一句没能说出口。
实际上,她一听见他问话,嘴巴自己就动了起来:“我是小福仙官,原身是岐山莲花池一尾丹顶锦鲤,师承玄真老君,现任职朝明殿。”
真是折寿!她忘了真言丹的药效还没过!现在要是裴昭问她所来为何,她肯定也会如实相告,到时候她谎传神谕的事不就暴露了吗?
自古帝王多少都与仙界沾点关系,托梦传谕也很正常,裴昭没表现得有多惊讶。
只是上来就自报家门的神仙还真不多见,他大约还没见过这么真诚的……物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此时的祺和殿与仙境无异,裴昭似乎想问她什么,却被小福仙官眼疾嘴快抢占了先机。
“大齐皇帝裴昭听令!”
裴昭愣了一下,不知该站还是该坐。他挣扎着起身,最终还是黑着脸坐了回去。
看样子是腿麻了。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小福仙官不顾其他,极其专业地继续走着流程——
“陛下不必多礼。”她低眉顺目,神相庄严,实在很能唬人,“大齐君圣臣贤,时和年丰,受众神庇佑,已有三百余年。”
极少有朝代能打破三百年的寿命极限,大齐已是其中的佼佼者。
小福仙官展开玉轴天书,上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用来哄鬼都不算走心。
“天神感应陛下发愿,有一先皇遗子流落民间,此人慧心灵性,有经国之才,可助你平定天下,成就大业。”
神仙说你有愿就是有愿,容不得你拒绝。神说就是你来求我的,至于什么时候求的,求的什么,全看我愿意给你什么,皇帝也不外乎如是。
“他在何处?”听到成就大业,裴昭的态度十分明确,“若他能鼎力相助,朕……我定扫榻相迎,谋听计行!”
“此人名叫慧灵,他在沧州乐清镇仁安寺等你。”
小福仙官收起天书,朝他微微一笑:“陛下,再会。”
话音刚落,裴昭便身形一震,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还在伏身在桌案上,刚刚那一切真实得不像一个梦。
没了神女仙光,没了云雾缥缈,祺和殿还是那个祺和殿。而天色已然大亮,不再是枯寂难捱的深夜。
而他的手边,正静静躺着一颗小石子。
裴昭拈起石子,手指捻了几捻,神情若有所思。
尔后,裴昭传国师进殿商议,将神女托梦一事告之,并直言自己要亲自去仁安寺请慧灵出山,却遭到国师的强烈反对。
“陛下,万一是妖物呢?此事须向段公子禀告。”
“朕说是神谕就是神谕,何须段公子过问?”
一提到段公子三个字,裴昭连头发丝都结着冰。
帝王动怒,国师不敢再阻拦,躬身退了出去。
小福仙官掐了隐身诀在一边偷听,手里就差一把瓜子。
段公子又是谁?
人间这出戏,可真是越来越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