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山春和日丽,花香氤氲,仁安寺的天空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据定念所说,师兄近来身体大好,常常独自去山中清修,一去便是一整天,傍晚才回来。
昨日他直到夜半未归,定念觉得甚是蹊跷,与定心结伴上山寻找,找了一整夜也没看见师兄的踪影。
小福仙官眉头紧皱:“那你们是如何知道他是被妖怪掳走的?”
“我们在湖边找到了这个。”
定念取出一片纤长柔滑的羽毛,大约有两个手掌那么长,通体乌黑,细看有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斑斓炫目的光彩。
一般鸟类绝不可能有这么奇异的羽毛,因此定念断定此物一定是妖怪落下的。
他猜得没错,的确是妖。
小福仙官一碰触那根羽毛,指尖就传来被灼烧的阵痛。抓走重霄的不仅仅是妖怪,还是一只修为强大的妖怪。
可重霄套着慧灵的皮囊,活脱脱的肉体凡胎,妖怪难道是随手抓个凡人来填肚子么?
脊背猛然蹿起一股寒意,一个更恐怖的猜测在她心中缓缓成型——
重霄下凡历劫的事情暴露了。
如果是这样,那可就是大麻烦。重霄向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元神修为极其强大。
如今他成为肉体凡胎无法自保,若是被哪些妖怪觊觎,吞去了元神,三界必将大乱。
她本以为人间太平,有重霄的威名震慑,妖物不敢作乱,谁知是她大意了。
小福仙官心思重重,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肃然。
对了,小青蛇既然会说话,那也算是妖怪,它或许会知道这片羽毛的主人是谁。
她晃了晃手腕,摇醒昏昏欲睡的小青蛇,将羽毛凑近它的脑袋,问道:“你看看这个,有什么线索吗?”
小青蛇懒懒抬头,不小心碰到了那片羽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弹到了一边。
它支棱起上身,面露凶相,摆出了战斗姿态。
“快拿开!这只臭鸟难闻死了!”
“你认识?”
“这不就是那谁嘛。”小青蛇一个劲儿往她袖口里钻,声音闷闷的,“风崖洞乌鹏鸟,见着美男就不撒手。”
那完蛋了,这一晚过去,重霄怕是已经被迫洞房花烛,早登极乐了。
唉,但还是得救。裴昭都要从玉京快马加鞭赶过来了,要找的人不见了可还行?
事不宜迟,小福仙官当即就动身前往风崖洞。
她凌空飞行,破除云雾而来,终于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前站定。洞口边竖着一块高大山石,“风崖洞”三个字金光闪闪,派头十足。
乌鹏鸟是大妖,切不可掉以轻心。小福仙官隐去身形,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去惯了众仙家的府邸,她还是第一次进妖怪的洞府,谨慎之余不免有些好奇。
据小青蛇所说,这乌鹏鸟生性残暴,将沧州霸占为自己的地界,成了一方妖王。只要在她的地盘,所有的大妖小妖都得听她的命令,违者处死。
她平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美男,沧州的妖怪都知道。有的妖怪为了讨好她,时常会抓些野生俊男供她赏玩,玩腻了就煮来吃掉,据说有美容养颜之功效……自然是对妖怪来说。
野生俊男这个词,小福仙官还是第一次听到。
原来是这乌鹏鸟对王公贵族不感兴趣,偏爱山生水养,随性自然之人,偏偏这样的人还是最难找。结果找来找去,找到了慧灵头上。
得亏慧灵的魂魄已经投胎去了,若他被妖怪强迫,肯定又要开始阿弥陀佛,大念佛经。
但愿重霄的元神能多撑一会儿……
小福仙官蹑手蹑脚,穿过漆黑曲折的通道,终于见了光亮。风崖洞从外头看着稀松平常,实则内有乾坤。
洞内轻纱幔帐,幽香阵阵,红烛成双成对,整整齐齐摆放于桌案之上,家具装潢皆是黄花梨木,连正中央那张大床都是乌木做的,看着就很敦实。
洞府风格虽喜气洋洋,却不落入俗套,细细一看还挺有情调。
小福仙官不禁暗自咒骂,妖怪的洞府比她的仙府都高端大气上档次,她之前在仙界到底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这么一看,乌鹏鸟倒是个品味不错的妖怪,若今日她们不是敌手,小福仙官还真想跟她交流一番装修心得。
奇怪,她都逛了这么大半天,怎么连一个人都没见着?
她正想着,忽听得山壁后隐隐传来一声娇喝:“重霄,你少装死!与我春风一度委屈你了?你现在讨饶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好骂。
小福仙官循着声音的来源走去,发现角落里有一个暗门。暗门藏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不易被人发现。
她悄悄摸了进去,就看见重霄被吊着手脚绑在一根横杆上,下面是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黑锅。
现下锅里正煮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四溢,旁边还有几个小妖怪往里添佐料,撒得那叫一个豪迈,好像吃了这顿没下顿似的。
小福仙官有些惊讶,原来这里竟是厨房么?在卧室内部?
乌鹏鸟的模样和她想象中的不同,并非绫罗绸缎擦脂抹粉,反而头戴荆钗,一身朴素布衣,叉腰大骂的样子像极了山野村妇。
而重霄,她的爹,她的爷,她的祖宗,面对乌鹏鸟的激将大法,丝毫不为所动,哪怕像头过年待宰的家猪一样被绑着下锅,他的眉头也没皱一下,口中还念念有词,十分气定神闲。
小福仙官支棱起耳朵,仔细分辨了一番,那竟是……佛经?
重霄疯了吧?他不是最讨厌和尚念经了么?
她近几天一直为了延长寿元的事情跑动,对仁安寺的情况知之甚少。
因上回湖边之事,重霄被元空大师关了禁闭,还禁食三天,期间什么都没干,光听元空大师讲经了。
他昏头昏脑之间竟也背了下来,用来对付妖怪事半功倍。不仅保住了元神,还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之身。
佛经对于妖怪来说,还是具有一定杀伤力的,要不然乌鹏鸟也不会等重霄出了仁安寺才动手了。
一向固执的重霄念起了佛经,乌鹏鸟面对着此等大补食材却有心无力,这副场景不能说滑稽,至少也算得上诙谐。
见重霄没有生命危险,小福仙官决定再看会儿戏。
她下凡时以防万一,带上了三清壶,只要知道妖怪的名讳,一喊便能收服。就算乌鹏鸟修为再高,也高不过玄真老君。
她左手点了点小青蛇的脑袋,悄声问道:“乌鹏鸟姓甚名谁?”
小青蛇沿着她的手臂攀上她的肩颈,附在她耳边小声说:“她叫月柳,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一个如此泼辣的女子,本名竟然缱绻婉约,富含诗意。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本该有另一人陪着她的……
嗯?月柳?
小福仙官忽然想起什么,急急拿出玉符,给朗星传讯——
“沧州风崖洞,绝世美人,速来。”
下一刻,朗星就回了传讯:“妥。”
狗日的,平时怎么不见你回这么快呢!
小福仙官翻了个白眼,表情不屑。本来还想着回仙界找他算渡魂阵的账,这下倒好,省得她亲自跑一趟了。
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安心观赏着重霄从容赴死的场面。她有理由相信,几千年来,能看到重霄这么憋屈的人,她是头一个。
朗星的速度果然快,锅里的汤底还没熬制完成,小福仙官就听见了他那豪华版祥云的音乐声。
有小妖怪前来禀报,月柳一听有人找茬,提起兵器就带着小妖们就冲了出去。
此刻,洞府里只剩下被吊着的重霄,和隐身的小福仙官二人。
她走上前去,用手指戳了戳重霄的脸。离重霄太近,小青蛇一溜烟就钻进了她的衣领里。
重霄一口银牙咬碎:“你早来了不救我?”
“调虎离山懂不懂?”小福仙官现了身,没好气道,“动用三清壶要费多少法力你知不知道?”
罢了,像他这种拽天拽地的大人物,是不会理解她这种小菜鸡的。
她给重霄松了绑,看见他手腕上的淤青,着实解气。
“让你咬我,遭报应了吧?”
风水轮流转,没想到重霄有一天也能变成别人的口中餐,真是快哉!
重霄冷哼一声:“事情都办好了?”
冷血无情的家伙,成天就惦记着自己那点破事,别人都活该给他卖命。
小福仙官反唇相讥:“没办好!你明天就死翘翘!”
重霄没生气,反而被她逗乐了。他扶着墙,笑得弯下了腰。
她的狠话就这么没有杀伤力吗?
“你不许笑!”小福仙官梗着脖子,逞强道,“再有下次,你可别指望我救你。”
“差事一办完,我就回仙界复命去。”
她说得轻巧,重霄止住笑声,冷下了脸。
“你没看到我有危险么?下凡历劫的事情已经暴露,以后多的是妖物侵扰,你回去了我怎么办?”
“想我留下?好说呀。”小福仙官笑眯眯凑近,踮起了脚尖,以为自己很有压迫感,“到时候历劫的呈报上,你给个好评就成。”
重霄:“你能别成天惦记着你那点破事儿么?”
这话他也能说得出口?
小福仙官没空理他,自己掐了个隐身诀,转身就朝外走。
“喂!”重霄在后面喊她。
烦死了!小福仙官又跑回去,牵起他的手,重霄也一并隐了身形。
她皱着眉头,一副耐心用尽的样子:“不许出声。”
重霄任由她拉着自己,他们一路走出洞口,正好看见月柳和朗星在吵架,激烈程度堪比众仙家在朝会上互相甩锅。
内容无非是负心汉薄情郎之类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之前朗星总是偷溜下凡勾搭漂亮姑娘,回来就跟小福仙官说些有的没的,恰好月柳这个名字她记忆颇深,全都是因为……
“你情我愿,好聚好散!”
“你敢骗我,我要你死!”
说完,月柳手中一杆银枪狂啸,妖力暴涨,霎时间山体崩塌,碎石飞溅,风崖洞顷刻间变成废墟。小妖们尖叫着四散而逃,再看不出当初半点威风霸气的样子。
月柳竟是要置朗星于死地?
根本容不得细想,无数碎石如利剑般呼啸而来,若是躲闪不及,定会死得很难看。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重霄反手握住小福仙官的手腕,朝她淡然一笑。
小福仙官:“?”
下一刻,小福仙官莫名其妙与他换了位置,挡在了他与碎石之间,搞得她好像有多急着去保护他一样。
只听得重霄在她耳边低语,话里带着笑意:“忠心护主,五星好评。”
“重霄……你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