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洗尘宴(1 / 1)

煜王府。

莺儿拉着小福仙官一路小跑,从角门而入,穿过奇诡山石、流水回廊,园子里绿竹青翠,花似烟霞,一呼一吸之间,连空气都比外头香甜几分。

行至膳房,二人还未进门,便听得当头一声呵斥,嘹亮高亢,穿透九霄——

“叫你们采买鲜鱼,又跑去哪里偷懒!”

只见一丰腴妇人掌勺叉腰,一堵墙似的挡在门口,眉梢高吊,目若喷火,一骂起来就连珠带炮,教人直捂耳朵。

莺儿堆着笑,急忙解释道:“赵嬷嬷行行好,饶了我们罢!东市西市转了好几圈,也没挑着合适的,实在交不了差,这才不敢回来。”

“莺儿,你向来办事靠谱,我不说你。”赵嬷嬷一勺敲在小福仙官头上,骂道,“小福丫头,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小福仙官吃痛,捂着额头眼泪汪汪,斟酌着回她:“有个乞丐偷了我的银两,我找人去了……”

她这话可是实打实的真切,半点谎言都不曾有。

赵嬷嬷又拿勺子朝她狠狠一点:“连银两都能丢,你还能做些什么?还不过来打荷,难不成叫殿下喝西北风么?”

莺儿连声应是,扯着小福仙官更衣净手,洗菜切菜,炖肉煲汤,一堆人在膳房中忙得不可开交。

听他们说,煜王殿下爱吃鱼,尤爱吃鲜鱼,只是一直没吃到满意的。他对其他菜式都极包容,唯独对鱼苛刻。既不可红烧掩盖天然鲜味,也不可油炸破坏嫩滑肉质,他直言世人做不出他想要的感觉。

煜王品貌端正,聪慧过人,深受陛下恩宠。陛下知此一事,当即命人走访天下名厨,寻着好的,便送来王府。

这一送便是三年,陛下曾笑他吃不下凡间的鱼,怕是肖想着仙界的鱼。煜王仍是笑而不语,只当是句调笑。

赵嬷嬷就是这么进来的。据说她十分擅长做鱼,曾在御膳房掌过勺,连陛下都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她在煜王府的三年里,愣是没得到一句赞赏,脾气因此愈发暴躁。

王府膳房不比宫中规矩严苛,众人有说有笑,热闹非常,手上的活计却一件不落。

小福仙官从未下过厨,一看见砧板上生灵涂炭,只觉浑身发寒。她手软脚软地任人驱使,一会儿帮忙淘米,一会儿帮忙泼水,没个清闲。

靠她们两个小丫鬟采买,只是碰碰运气。王府一向有蔬果鲜货供应,品类规格即便是放在宫里,也是顶严格的。

赵嬷嬷刚问过鱼送来没有,就有人提来两桶刚钓上来的鲫鱼,河水冰凉,鱼儿活蹦乱跳,十分新鲜。

她仔细挑了两条品相好的,立刻开膛破肚掏空内脏,将鱼鳞细细刮去,淘洗干净,切了葱姜蒜腌制备用。

她动刀的时候,鱼儿还在挣扎抽搐,不出片刻就目光浑浊,含恨离世。小福仙官瞧着,仿佛那一刀一刀都割在自己身上,疼极痛极。

她不忍目睹这惨烈血腥的一幕,捂着眼睛跑到一边,又被赵嬷嬷喊了回来:“跑什么?是杀鱼又不是杀你!回来帮我把豆腐切了!”

明明二人就隔着三步远,赵嬷嬷说话还是用喊的。小福仙官跑不脱,只好又折回来老老实实切豆腐。

重霄这个死人头,定是以前他在仁安寺吃怕了素斋,所以做了王爷才如此铺张浪费。

这一盘盘干果蜜饯热炒膳汤,加起来足足二十五道菜品,他一没娶妻二未纳妾,做这么多吃得了么?

“你又嘀咕什么?”赵嬷嬷没好气道,“殿下治理离江水患劳苦功高,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你也得想法子摘下来,何况是一条鱼?”

小福仙官默默不语,他还要月亮?月亮上的红郎红娘正打得不可开交呢,要是请他们下来,怕是要把煜王府也拆个干净。

她胡思乱想着,一个不小心切着手指,白嫩的豆腐上沾了点点鲜血,红白撞色十分刺目。

这可不大吉利啊……

小福仙官轻轻一抹,伤口瞬间愈合。那边赵嬷嬷又催着要豆腐煲汤,忙不迭要了去。

小福仙官还未来得及阻止,赵嬷嬷已麻利地将豆腐片下进砂锅里,撒上嫩绿葱花,淋了一圈香油,瞬间鲜香四溢,令人食欲大开。

赵嬷嬷鼻尖微动,奇怪道:“闻着怎么不太一样呢?”

有了锦鲤血,自然不一样。小福仙官没作声,心想就帮她这一回,等到真正的小福回来,她也就能脱身了。

正午时分,膳房忙得热火朝天,煜王也终于回了王府。他沐浴更衣完毕,才命人传膳。

王府家丁兴旺,用膳自有专人伺候。小福仙官终于得了闲,偷偷跑去园子里赏花赏鱼。

她坐在亭子里,掏了一把仙丹来解馋。她偶尔挑一颗残次品,在指尖碾成粉末,撒进池子里喂锦鲤吃。

“还好世人不大爱吃锦鲤,咱们真是逃过一劫。”

小福仙官想起膳房里杀生的场景,背后又是一阵发寒。

她坐了没一会儿,莺儿就气喘吁吁地跑来,说煜王传膳房的人过去,就差她了。

想也知道是什么事情。自己心心念念的味道终于重现人间,自然是要寻个源头的。她还不知道重霄?吃货罢了。

小福仙官站起身来,随莺儿一道去了膳厅请安。

赵嬷嬷一干人等均已到场,裴酌已经用完膳,正坐着喝茶,姿态端方,气韵沉肃。茶雾袅袅升腾,掩映着他俊秀的面容,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侍卫,形容严肃,不苟言笑,将众人一一审视过去,目光停在了迟来的小福仙官身上。

“殿下万福。”

莺儿拉着小福仙官行了礼,迅速瞧了眼裴酌,随即低下头红了耳根。

小福仙官也低下头,只不过她是在心里头暗骂。

重霄这个家伙,失了记忆也不忘顶着张好皮囊,迷惑纯情女儿家。

哼,平平无奇,凡夫俗子,不值一提!她才不稀罕。

裴酌放下茶盏,看向赵嬷嬷,笑道:“赵嬷嬷手艺大有长进,这道鲫鱼汤滋味鲜浓,本王很喜欢。膳房费了心思,大家下去领赏吧。”

三年不见,重霄变得如此明事理,小福仙官却莫名高兴不起来。

赵嬷嬷千恩万谢,领着膳房众人去账房领赏。大家签了姓名,领了赏钱,皆是满面喜色,连赵嬷嬷都笑开了花。

莺儿扯着小福仙官的衣袖蹦蹦跳跳,计划着要买些时兴的胭脂水粉,一会儿又改了主意,要买东街上那家成衣铺的新式样,添件新夏衣。

小福仙官失笑道:“你要买这买那,这些银子哪里够花?不如攒攒家底,置办田宅,将来也好有个打算。”

莺儿“咦”了一声,轻轻掐了她一下,说:“殿下虽御下严苛,哪次发赏钱不是出手阔绰?你从前比我还潇洒呢,可别来教训我。”

这些赏银对于小丫鬟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钱财。即便小福仙官现下再缺钱,毕竟有仙体庇护,可免受五谷轮回之苦。

她想着,等那个也叫小福的丫鬟玩够了回来,就把银子还她。

二人嬉笑着走远,黑衣侍卫从转角处现身,进了账房。

是夜,煜王府书房里烛火通明,隐约能够听到有人在密谈。

裴酌合上账簿,指尖缓缓敲打着桌面,眉峰微蹙,似有难解之意。

“九安,可都调查清楚了?”

黑衣侍卫答道:“刑部传来消息,确凿无误。”

“此事蹊跷,暂且静候变化。”

“可殿下的安危……”

“有太微金印在,它跑不脱的。”

裴酌说着,随手拿起茶盏,抿了口凉透的茶。

嗯?怎么感觉有个软软的东西?他揭开杯盖,看见一条丹顶锦鲤在茶水之中扑腾得正欢。

他顿了一顿,盖上盖子,重又揭开,正巧与那条锦鲤对上视线。

小福仙官:“……”

裴酌:“……”

双方似乎都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竟然一时无话。

九安收了账簿,见裴酌定住不动,便问道:“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裴酌眨眨眼睛,“啊”了一声,随后盖上杯盖,朝他摆了摆手:“无事,你去吧。”

九安告退,书房里只剩下一人一鱼一盏茶一豆灯。

裴酌凝视着那盏茶,而后缓缓揭开盖子,灼灼视线似乎要将那条锦鲤烧成渣渣。

小福仙官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鱼眼睛,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专心装死。

“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人。”裴酌冷冷道,“你是何方妖孽?报上名来。”

虽说锦鲤在茶杯里洗澡确实奇怪,可他到底是怎么看出她不是人的?万一是有人恶作剧呢?

她只是路过书房,闻着茶香浓郁,像是那位周公子特有的香气,实在喜欢得紧,这才起了泡温泉的念头。本想着待个一时半刻就出来,一个没忍住就拖延了好一会儿。

况且这茶凉都凉了,她料定他不会再喝,于是就安心进来泡了个澡。

小福仙官胡想了一通,觉得重霄的脑子就算再怎么失忆,也不会像她这样天马行空,不着四六。

尾巴轻轻拍打着水面,小福仙官终于装死装累了,转了下酸涩的眼珠子,问道:“我要是妖孽,你的辟邪符怎会毫无反应?”

一听这话,裴酌瞬间黑了脸:“难道你还是神仙不成?”

“我是鱼,会说话的鱼,没见过?”

小福仙官似乎存心和他对着干,见他语塞,心情更是畅快。

她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既然重霄前尘尽忘,她便只能暗中护法,万不可点破彼此的身份,坏了他的历劫大事。

裴酌冷笑:“你是什么东西,马上就能知道了。”

他趁小福仙官不备,端起茶盏朝地上一砸,茶水泼了满地,砸碎了茶杯,摔傻了鱼。

小福仙官慌忙现了原身,刚想叉腰骂街,四周却忽然亮起一圈金光,将她团团围住,困在了阵法中央。

她低头一看,地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咒,不像是仙界的术法。大概又是段氏的杰作,专用来捉妖的。

裴酌书房之中竟然有这种阵法,难道他已见过段公子?

阵法起效,小福仙官一时无法逃脱。裴酌起身前来,端详着她的面容,说:“果然是你。”

下一刻,九安忽然推门而入,站在了裴酌身侧,看向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事已至此,小福仙官也收了玩乐的心思,正色道:“我不是妖,你放了我。”

裴酌见她神容威严,颇有仙人之姿,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面上没表现出来,开口就要给她定罪:“证据确凿,在玉京杀人的妖物正是你。”

“你说说,我杀了什么人?”小福仙官怒极反笑,“你现在血口喷人可真有一手。”

九安横刀在前:“少套近乎!还不快如实招来!”

她招什么?她什么都没干!

小福仙官暗自思忖,玉京有妖物作乱,因此段公子才用太微金印封了玉京,来个瓮中捉鳖。

气氛僵持半晌,裴酌忽然出声:

“小福。”

“叫你姑奶奶作甚?”

小福仙官说完,愣怔片刻,随即面露惊愕——

“你是说,小福丫头遇害了?”